明天，就是益梓牧师受审的日子了。

作为昔日同工、挚友，那个在人生低谷时曾与我相濡以沫的兄弟，如今却要站 在世俗的审判席上。今夜，我枯坐在灯下，键盘敲了又删，五味杂陈。很久以来， 我总想为兄弟的遭遇写下些什么，但每每提笔，心头的沉重总压得我不知该从何说 起。

益梓兄只长我一岁，却有着我远不及的成熟与勇毅。他是一个像保罗那样，骨 子里透着对信仰狂热的人，不仅在教堂的聚光灯下布道，更在日常的烟火气中传道。 我至今难忘我们结伴在饭店用餐的场景。面对满堂喧闹，他常会自告奋勇地站起， 用洪亮的嗓音作谢饭祷告。那声音仿佛带有某种奇妙的穿透力，能让整个嘈杂的餐 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筷子，带着几分敬畏，静静等他将 “阿们”说完。

他曾对我说:“我就是要让人认识耶稣，让他们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也能听到 耶稣的名字。”在浙江同工的那些岁月里，热忱的信徒常留我们在家中或饭店坐席。 面对那些还未信主的家人或朋友，他总是目光灼灼、充满自信地问上一句:“弟兄， 你信主了吗?”随后，便是一场顺理成章的微型布道。我也爱传道，却总带着几分 书生气的腼腆，但益梓不同，他传道时毫无顾忌，浑身散发着一种身为神仆的自豪感。

我极爱与他同台。在浙江办布道会，讲员间可以自由协调时间。每当察觉到我 的疲惫，他总是毫不犹豫地主动请缨，将最好的时段留给我。记忆最深的是在台州 的一场布道会。数以百计的信徒将会场挤得满满当当，却毫无预兆地停电了。麦克 风成了摆设，音响失去了作用，这对于我来说是极大的消耗与挑战。就在那一刻， 益梓挺身而出，接管了那场没有电的聚会。

昏暗的教堂里，他一个人站在台上，犹如旷野里的呼喊。他不需要麦克风，那 洪亮如钟的嗓音足以穿透无尽的暗夜;他独自领唱、独自布道，嘹亮而充满激情的 歌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渗透到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几百人的会场，竟然没有一丝因为停电而产生的噪音。那一刻我坐在台下仰望他，心中暗想:若没有他这 样默契而强大的同工，我纵然声嘶力竭，又怎能让这数百个灵魂听见真理的回音? 然而，时代的风暴总是猝不及防。温州拆毁十字架的那段日子，空气中弥漫着 肃杀，许多人嗅到了风向的变化，选择了明哲保身，退回安全的地带。但益梓没有。 他像一个执拗的逆行者，始终如一地站在抗争的最前线，将自己钉在了最危险的位 置。我什至数不清他被“喝茶”过多少次，被约谈过多少次，被以怎样的方式威胁过。 但他从未退缩。更令我震撼的是，他心中竟没有丝毫的暴躁与怨恨。

我们曾无数次 并肩叹息，忧虑未来的局势，无奈于处境的恶化，但他哪怕对那些亲手苦害他的人， 也从未吐露过半句咒诅。甚至在铁窗之内，他依然眼底有光，向身边的狱友讲述着十字架上的救赎。他谈的最多的是如何解决问题。 那一次，他刑满出狱。我受邀为主领他的洗尘布道会及按立礼。重逢的那一刻，我差点落泪。他消瘦了太多，形销骨立，话语也少了，但整个人却沉淀出一种历经 淬炼后的淡定与从容。

那一次，有几位同工被按立。他私下对我说，他隐约预感到自己未来的路还将 充满更多凶险与不确定，他必须赶在风暴再次吞噬他之前，让更多的同工站起来， 让神州布道团的火种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燃烧。那时的他，已经超越了一个单纯的布 道者，越来越像保罗——四处奔走，按立长老、牧师与传道。我们的同工之谊，也 从讲台上的合作，深深扎根于对这片土地共同的忧患、同工的设立与恸哭之中。

在许多人眼里，他是永不退缩的硬汉。但我知道，硬汉也会有软弱的时刻。他 并非不怕那囚室里令人窒息的孤独】痛苦与恐惧，他只是不忍将自己隐藏，更不愿 让自己的同工受苦。他每一次的身先士卒，无非是想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弟兄姊妹挡下最冷冽的刀霜。

随着环境的极限受压，他侍奉的空间被无限挤压。到了后期，只有极少数敢于 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教会领袖，才敢邀请他去布道。他经历了被迫转型的阵痛，他最 喜欢的大型布道会也只能变成小型的栽培问候。他经历了迷惘以及心灵深处无人 诉说的失落。他开始日夜苦思:在这越发凛冽的寒冬里，他该将他的团队引向何方?

2019 年初，我来到了美国牧会。他向我坦言，既有几分失落，也为我感到欣慰。他一生为主受苦，却和我一样，极其笨拙于，他和他的团队从不懂得如何将自己的苦难包装成博取同情的筹码。无数的折磨，他们都是咬碎了牙和血吞下。在我赴美前后，他曾对我吐露心声:他的同工们多么盼望他能像摩西一样，带领他们走 “出埃及”。

听到那句话时，我隔着大洋，泪如雨下。

要经历怎样深不见底的委屈与无奈，才能让这样一个宁折不弯的铁汉发出一 声如此沧桑的叹息?我知道他有多爱他的祖国，多爱他的同胞。哪怕身陷暗无天日 的牢笼，哪怕面对我这个可以托付性命的知己，他都没有对这片生养他的土地抱怨 过半句。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倾尽热血深爱的国家，竟吝啬到不肯给他一个留下表达爱的角落?!

他将简历寄给了我，希望能在海外找到一线生机。我不记得自己厚着脸皮敲开了多少间北美华人教会的门。然而，现实却冷得刺骨。这些享受着安逸与自由的北美教会，面对一位带着一身中国苦难烙印的赤诚牧者，最多只肯施舍一丁点廉价的怜悯。他们更害怕的是“政治风险”，他们需要的是“英文流利、能带青年人”的精英。在一句句冠冕堂皇的“我们会为他代祷”的属灵套话中，那一份份染着血泪的申请被接连婉拒。

后来，益梓最骄傲的女儿潇潇在美国大学毕业。他满心欢喜地申请旅游签证想来参加典礼，却被冷酷地拒签了。他终究没能亲眼见证女儿戴上学位帽的那一刻。这件事成了我心头挥之不去的愧疚——如果我当时能再多一分能力，如果我能帮他早点来到美国，后来那场更加残酷的牢狱之灾，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我不能苛责教会的冷漠，我只能在深夜里痛锤自己的胸口:我们这些躲在北美，虽不富裕但至少不用担心半夜被“失踪”的传道人啊，我们怎能对约瑟在坑中的哀声充耳不闻! 为何不能为约瑟的苦难担忧?!

提起潇潇，我总能得到许多安慰。这孩子继承了父亲的坚韧，懂事、沉着、冷静得让人心疼。初到美国时，益梓曾托我多照顾她，但她太独立了，从不愿给人添 哪怕一丝麻烦。我和妻儿，专门去威斯康辛专门看过潇潇，她比我的儿子大一岁， 看到她，总会让我想起自己的孩子。我为黄牧师有这样的女儿感到骄傲，有此一女， 她总能让父母宽慰一笑。我想，也是上帝给受苦的仆人特别的恩典吧。

在毕业后找工作的那段时间，她曾经准备到我家居住一段时间，但后来很快就在休斯顿找到了工作。我去休斯顿探望她，她在那里租用了一个华人活动中心的场地，跟着牧师建立了一间充满活力的青年教会。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信仰，聊人生，聊她的父母。他们一家人明明有足够的资本，将黄益梓牧师包装成举世瞩目的“殉道英雄”，但黄师母宁可选择在底层默默承受苦难的碾压，也不愿拿丈夫的血泪去兑换名利。潇潇完全理解并尊重母亲的缄默。

但在交谈中，潇潇无意间描述的一个画面，却让我当场崩溃，痛哭了很久。

她告诉我，益梓的身体在狱中已经被摧残得大不如前。有一次，他被押解去医院看病。他戴着沉重冰冷的手铐和脚镣，身上裹着宽大的囚服，头上那顶深深的囚帽被刻意拉下，将他的脸和对外界的视线严严实实地封死。为了折磨他，看守强迫他将背弯成近乎九十度的佝偻状，像一个失去尊严的躯壳，在走廊里，拖着沉重的 脚镣，痛苦而艰难地往前挪动。

恰逢那天，黄师母也去那家医院看病。走廊里人来人往，当她的目光触及那个连脸都看不清、步履蹒跚的“囚犯”时，一种夫妻间钻心的感应击中了她。她死死盯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一声呼唤:“梓!”

那颗被藏在深深囚帽下的头颅，艰难地扭转过来。在确认是妻子的声音的那一 瞬，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仅仅是因为这相认的一声回应，押解的员警立刻勃然大怒，拳脚如雨点般劈头盖脸地砸在益梓本就孱弱的身上，厉声喝斥着命令他继续往前挪动......

潇潇讲述得十分平静，没有流一滴眼泪，但我的心却已经在一滴一滴地淌血! 我恨自己的懦弱与无能，我恨自己没能把他及时把他从那里拉出来。我没有亲眼目 睹那一幕，但那沉重的脚镣声、那一声凄楚的“梓”，和那一声拼尽全力的“嗯”，已 经如同钢印一般，深深镌刻在了我的灵魂里。

如今，惊闻益梓再次被捕。这一次的罪名，竟荒谬到是所谓的“非法经营播放机”。

我不知道明天法庭上的戏码会如何上演，不知道最终的判决会是几年的刑期。这场景，何其熟悉!这让我想起了逾越节的那个暗夜，耶稣在大祭司的院子里，被 莫须有的罪名审判、被戏弄、被毒打。

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我早已不敢去奢求审判官良知发现。今夜，我只能跪伏在地，向天上那公义的父神呼求:

主啊!求祢看顾祢那被囚在铁窗里的仆人，赐给他超越世俗的喜乐与从天上 来的力量。我不敢奢求这世间能给他一个公平的结果，我只祈求祢，在这众人都无 能为力的至暗时刻，按着祢的信实与慈爱，在他和他的妻女最软弱的时候，用祢大 能的膀臂紧紧拥抱他们。

明天，几个小时后，我的朋友黄益梓牧师，就要因为他至死不渝的信仰，再次 站上受审的十字架了。

愿主与你同在，我的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