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纪实连载:巴比伦囚徒(之四)

巴比伦囚徒(之四)

鸿 


女红军之死

1951年春节,医院发生了一起“轰动效应”的医疗事故。虽然,那个年代地方只有一张党报。但是,人的舌头也能刮起旋风,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大街小巷:

“基督教医院出事啦!”

“治死了一个女红军。”

死在教会医院的“女红军”名叫柳玉,是1940年参加革命的中共党员,安东煤建公司经理的夫人。

病志记载,195122,柳玉住进了基督教医院,该患于1950年冬开始出现精神失常状况。入院5天后,7日(正月初二)晚8点,经护士注射镇静药后,再也没有醒过来。经治大夫是一个叫叶舟的内科医师。(名字虚拟)

治死了“女红军”,一石激起千层浪,省、市公安机关,省、市卫生局,省立医院以及安东市检察署,分别派出了工作组,几路人马,前来调查“女红军”的死亡原因。

院里出了如此“人命关天”的大事,乱哄哄的,唯独不见崔院长的影子,哪儿去了呢?

最着急上火的是,躺在产床上的先生的夫人王澄美。先生出门前,她临产在即,还带着两个孩子,五岁的女儿(崔美玲)和两岁的儿子(崔世光)。再说了,正月初一大过年的,急三火四的出什么门呢?

原来,初一(26)早上,先生的老同学谷耀祖来串门,他在沈阳基督教青年会做干事。先生问他,能不能请到产科大夫?谷说,同学刘淑芳从北京教会医院回来结婚,你赶紧去沈阳请吧!

当晚,先生就坐上了去沈阳的火车,先生自从当了院长后,最让他着急的是请不到大夫。结果,人家不来。可是,他心里头还惦记着要建立图书室的事,又跑书店去买书。他忘了,家家都在过年,东北医学图书馆出版社也不开门。就在齐保廉家住下了(注1),等着买书,正月初四先生终于买到了书。第二天,赶回安东。

他一进门就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妻子生了一个女孩(崔美杰)。当时,院里一个产科大夫也没有,分娩时出了点险情。妻子只是问他:“你怎么不早点回家?院里出事了,王维舟治死了人,上边来人调查呢!”

妻子脸色苍白,有些憔悴,看着先生,欲言又止,眼神流露出难以言状的情绪,先生的耳边又响起妻子说过的话:“你身体不好,担任不了。那么大的医院,又请不到好大夫,你累死也干不好。再说了,政府要的地方,你去了要遭误会的。”

不容多说了,出了“人命关天”的事,先生赶紧下科里去了解情况。

在调查中,发现柳玉的病志和处方做了“手脚”,事发当班的护士李凤英提供了原始处方和“事后”的处方,结合查阅护士值班记录,初步可以认定,患者的死亡与催眠剂过量有关。而“过量”的“书证”,体现在医生叶舟的“处方”上。

接着,先生找叶舟谈话。

叶舟说:“我没有主动向院长报告情况,这是我的不对。但这件事,医疗上问题不大。”

先生见叶舟“打埋伏”,不谈“处方的问题,心中有些不悦,便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纸里包不住火。希望你从头到尾,详细地讲一下。你知道,我不在家,前前后后都不知道。如果在治疗上有责任,就向政府讲清楚,彻底坦白了,可能就没有问题了。”

叶舟见院长不肯“护犊子”,要他“讲清楚”,就沉下脸来,不承认“错误”。

他说:“我的技术高过市立医院的韩院长(韩蓬台)和矫大夫(矫幼新),不信就叫他们来,一起考考看!我这样治,是没有错的。”

先生一看有点“顶牛了,就不说了。后来,又找了几回,都吃了“闭门羹

医院发生重大事故,院长应该主动报告,这也是东北卫生部的规定。所以,崔锦章向卫生局作了汇报。

不久,市卫生局召开了技术鉴定会,本市的公私名医20多人参加,讨论柳玉病案的治疗问题。

鉴定会上,大家一致认为,在治疗上是有过失的。

可是,叶舟竟然打起了“横炮”——

 “院长检举我,但自己信基督教,反对马列主义,他怎么不说?”(叶非基督徒)
主持会议的赵局长发现有些“乱套”,就说,“我们今天的会议是专题讨论医疗技术问题,关于政治问题,不在此列。”

会后,叶舟在医院闹腾起来了。

上班不看病,鼓动罢工,见没有响应的,就煽动住院的病人退院,造谣医院要“倒闭”了。

叶舟其人,年方三十,精力旺盛,喜欢“长头发”,不仅搞护士,也“黏糊”女病人,甚至陪护母亲的女孩也不放过。

在案记载的,有个周姓女孩,在医院护理母亲时(19508月),被叶舟“骗奸怀孕。怕事情败露,叶舟偷偷地用药堕胎,事不遂愿,便糊弄周说,你就说肚子里的胎儿是志愿军搞的,夜里志愿军到你家借宿,钻你被窝里了。

先生思前想后,总担心叶舟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嫁祸于人,觉得应该让他“一走了之”。

于是,先生召集了院务会议,提议开除叶舟的院籍(解雇),与会者经过讨论,决议通过。

卫生局和工会依照有关规定,批准了这一“决定”。

但是,就在此时,先生接到法院打来的一个电话,安东市法院刑事审判庭庭长姜涛告诉先生不许解雇叶舟。

先生感到事情有些蹊跷。
 



1938年,齐保廉先生夫人李静修。(图片系齐大伟提供)

(注1)齐保廉(19081990)生于辽宁省桓仁县一个基督教家庭,自幼受洗皈依上帝,青年时毕业于安东劈柴沟三育中学(丹麦传教士所办),财会专业。后在沈阳自办铁工厂,崔锦章聘其为安东教会医院总务科长,齐之夫人李静修曾为该院妇科医师。

1952年,齐保廉被安东市法院以历史反革命罪判刑15年。之后,初在瓦房店服刑,后发配黑龙江省嫩江县格秋山农场,即黑龙江省第29劳改支队。

20131215采访齐保廉之子齐大伟)


突审小护士

几天后,安东市检察署副署长曹西贵带着秘书(郝家柱)来到教会医院。有何公干,秘而不宣,院长崔锦章也蒙在鼓里。

一天深夜,值班护士把崔锦章从家里叫醒,说“李凤英出事啦!”

原来,李凤英在楼梯上昏倒了,苏醒后又哭又笑,扶到病房后,值班医生叶舟投药后,还是狂躁不安。于是,就喊起了崔院长。哪知李凤英一见崔院长,惊恐不已,一个劲说什么“电台”,叫崔院长把“电台”交给检察长。崔院长有点晕头转向了,看来,李凤英是“精神失常”了。

于是,先生安排李凤英住进单间,而且,专人护理,嘱咐护士只凭他的处方投药,别人开的药不要吃。并且,吃饭要由厨房来做,任何人送来的东西都不要吃。

次日早晨,先生又来到李凤英的病房,查看病情。这时,叶舟要下处方,被崔制止了。崔说,王大夫,这样吧!李凤英的病最好暂且由一人治疗,要么是你,要么是我,不然的话,一旦发生什么事,恐怕责任搞不清楚。

叶舟苦笑了一下,退出了病房。

后来,才知道,李凤英的“精神失常”是被曹西贵吓唬的。叶舟向曹西贵密告,说崔锦章是暗藏的“金神甫”(《全世界人民心一条》剧中的特务),李凤英是他的秘书,电台、密码都藏在她那里。

于是,曹西贵就把小护士关进一间黑屋子,连夜突审。说是丹麦人走时留下了一部电台,崔锦章把它交给了李凤英。又说,李凤英就是崔的“谍报员”。车轱辘话转来转去的,小护士只是瞪大了眼睛,一个劲的摇头。气的检察长急眼了,把手枪掏出来,“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小护士哪里见过这个阵势,立马裤子就湿了。

先生和叶舟明确了李凤英由崔一人主治的当夜,曹西贵在秘书的陪同下,带着市立医院院长韩蓬台,来探查李凤英的情况,韩认为患者是精神失常,崔安排单间病房,设专人护理,都是没问题的。先生不知道,原来叶舟又告了一状,说他 “私立监房”,把李凤英监禁起来了。

崔锦章和叶舟住一栋楼,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也许,这正是检察长的需要——“隔墙有耳”吧!



安东基督教医院护士,前排右一王葆真(19152004),其子于美则提供图片。


利 剑 在 悬

安东的三月,仍然是寒气逼人。尤其在夜里,一种直透肌骨的冰冷。

几棵梧桐光秃秃的,仿佛还在冬季的掩埋中。先生一个人裹着大衣,在院子里踱步。

这医院和他有着浓浓的情结。

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是在七岁那年,从乡下和母亲坐马车来的。两年后,跟着家人老小十人都受洗皈依上帝了。铭刻在他脑海中的母亲,手里拿着一本圣经,用围巾包着,扭动着两只小脚,爬山越岭地去传福音。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白天和赵凤阳局长的对话,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

赵局长的脸子有些冷:“你和王维舟怎么搞的?他恨不能拿铡刀铡了你,他告你那些事,整个几年还说不定呢!”

 “他恨我是自然的,不就是‘柳玉事件’(女红军)我没有‘护犊子’吗!我些什问题可告的呀?”

赵局长迟疑了一下,说:“他告你‘反革命’,这小子写了40多篇,你看这下子厉害不厉害?眼下正在轰轰烈烈地‘镇反’,谁检举都行。”

 “他告我‘反革命’都有什么根据呢?总得有事实吧!?”

 “有什么根据?要是有根据不早把你抓起来啦!

 “那就奇怪了,既然没有根据,你怎么还说‘整个几年还说不定’呢?”

 “话又说回来了,就在于问题怎么看了。”

先生感觉赵凤阳说话“云遮雾罩”的,不同往常,就有些生气,脸色发青,两只深陷的眼睛也红了,声音有些颤抖:“局长,现在我申请辞掉这个院长,你知道,当初从心里讲,我也是不情愿的,我担心这样下去要给医院带来什么灾祸,我求求你了,把教会医院接过去吧!”

“你先别着急,现在还不是辞职的时候,你有什么话去跟陈市长(陈北辰)说说吧!”

 “怎么,还要见市长啊?”

赵局轻轻吁了一声,说:“市委书记张烈(注2)要逮捕你,但是,陈市长对你印象还不错,没同意。”

听到这话,先生的心猛地一缩,就像被掏空了似的感觉,这到底为什么呢?心里头还有点半信半疑。

听说,张烈在一次会上讲过这样的话;我们共产党流血牺牲,赶跑了帝国主义,丹国医院是人民的胜利果实,应该回到人民的手中……

有句话说,风是雨的拳头啊!

突然,先生一阵阵咳嗽起来,他掏出手帕,咳出一口殷红的血。

1946年和1947年的夏天咳过血,那是在八路军的“后方医院”, 抢救从战场下来的伤员,没白没黑的。这个病,是在盛京医大读书时得的,一直如影随形,仿佛一条毒蛇时时啮咬着他的心。

他抬起头。仰望了一下天空,忘记谁说的了——

黑夜就像一头怪兽,把整个世界吞没了。

(注2)张烈(1915——1958),山东人,1932年加入中共,早年组织学运,曾在北平从事地下活动。1950年,任中共安东市委书记,后调任辽宁省总工会主席,在反右运动中,被定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极右分子、政治野心家、坏分子195819,自杀身亡。1979411,中共辽宁省委作出了《关于为张烈同志案件平反问题的通知》。
 


丹麦牧师于承恩Johannes Vyff1870--1932)与夫人及孩子于承恩先生1901年来华,1906年起,先后在安东建立教堂、医院、三育小学以及劈柴沟三育园艺中学(辽东学院农学院前身)。

 附件:开除院籍决定书(见于档案)

本院医务主任兼内科主任叶舟医师,一贯对工作疏懈,时常在本院员工中捏造谎言,进行挑拨离间,影响工作情绪,屡经教育,毫不改过,缺乏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精神。于195012月初,有苏联同志来院诊病时,曾以非礼对待,致使本院遭到极不良的反映,影响与国际友人的关系。近来曾有参加两万五千里长征的老干部柳玉同志来本院治精神病,于住院六日后死去。在政府人员来了解情况时,对政府人员进行欺瞒,并私自改换处方,经本院了解查出后,并不知悔过,一味掩护过失。由此种种,本院为了照顾前途及各方面影响,决定将王维舟开除院籍,并令其于三日内离开本院。特签订此书,以资证明。

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七日
安东市元宝山天后宫街29号基督教医院
院长崔锦章
医师宋连增
药局主任杨作栋
总务主任齐保廉
会计主任刘天成
护士长周玉芳
学生代表张为盐

工人代表高鸿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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