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斩首的先知.被拆的十字架

邢福增


(笔按:二○一五年七月十二日讲于香港基督教循道卫理联合教会马鞍山堂,写于温州教会田野考察后,谨以此文献给所有浙江省内为守护十字架而摆上的基督徒)


天国的梦幻组合


我们常常听到许多不同的「梦幻组合」,例如球队、歌星、艺人,甚至选举拍挡……其实,在福音书中,也有一对天国的梦幻组合,就是施洗约翰与耶稣基督。


  施洗约翰的生命,是预设了跟耶稣基督发生关係的。血缘上,他是耶稣的表哥,比耶稣大半岁。他仍在母亲的腹中,就因听到耶稣母亲马利亚的声音而欢喜震动(路一39-43)。约翰成长后,宣讲悔改的洗礼,被民众误认他就是基督。但他清楚地宣告自己的身份:「『我就是那在旷野呼喊的声音:修直主的道。』正如以赛亚先知所说的。」(约一23,《和合本修订版》,下同)「有一位在我以后来的,能力比我更大,我就是弯腰给他解鞋带也不配。」(可一7)。约翰是天国的先行者,预备人心去接受基督。后来,跟从耶稣的人多了,约翰的门徒有点酸熘熘的,觉得不是味儿,约翰却坦然地说:「他必兴旺;我必衰微。」(约三30)


  耶稣又如何看待约翰?他说「约翰是点亮的明灯,你们情愿因他的光欢欣一时。但我有比约翰更大的见证」(约五35-36)。「我实在告诉你们,凡女子所生的,没有一个比施洗约翰大;但在天国裡,最小的比他还大。」(太十一11)一方面,耶稣高度评价约翰,但另方面,他又要说明,随着天国新时代的来临,约翰的使命亦将完成。不过,当约翰死后,许多人又以为耶稣是从死裡复活的约翰。


  这对梦幻组合并非平起平坐。约翰总是扮演着独特的辅助角色,当他完成了任务后,剧本上的约翰就自动离场。而约翰退出历史舞台的方式,是他被希律王斩首。


约翰之死


  马可福音经课对约翰之死的记载,是三卷福音书中最详尽的。不过,福音书的叙述安排,却仍是以耶稣作为主线。读的时候会发现有关约翰之死的内容,有一种突然插入来的感觉。经文首先是强调「耶稣的名声传开了,希律王也听见」。希律王是罗马帝国任命统治犹太地的王。耶稣刚出生时,因恐惧而下令杀死所有幼儿的就是大希律。他死后,土地分封给三个儿子,现在这位希律是三个儿子之一,管理加利利一带的安提帕斯。


  显然,有人将耶稣及其门徒的言行向希律报告,正如他的父亲大希律一样,手握权力的统治者总是对任何认为会威胁国家安全的人感到不安。随着跟从耶稣者的增加,这种不安全感便更形强烈。到底耶稣是谁,他的动机是甚么?是先知?是以利亚?也有人说是施洗约翰复活了,因为「这些异能在他裡面运行」。希律听见后,却是坚定地认定:「是我所斩的约翰,他复活了。」于是,经文的重点,便从耶稣转到约翰,好像希律在回忆,施洗约翰被他处死的一幕是如何发生的……


  施洗将约与希律的关係十分微妙。是希律将约翰关在监牢,因为约翰批评希律娶了自己的兄长腓力的妻子希罗底。希罗底一直怀恨在心,要将约翰置诸死地。希律同样不满约翰指斥他的罪行,当权者总是想掩饰自己的罪行,因而痛恨真话。但他又「怕」约翰,因为希律认识到约翰是「义人」「圣人」。他听了约翰的讲论后,反应是「十分困惑」,却又「仍然乐意听他」。「困惑」证明他心底裡无法否定约翰的真话,在真理面前,谎言总是虚怯的。可见,希律内心仍隐隐见到一点的良知。因此,虽然希律也想杀死约翰(太十四5),但最后他仍勉为其难保住约翰的命。马可甚至说是希律保护约翰,将他收在监裡(甚至他仍然能跟门徒接触,参太十一2),令希罗底也无法介入。至于马太福音,则指希律不杀约翰,是因为惧怕民众,因为他们认为约翰是先知(太十四5)。其实,两个说法也不矛盾,希律的顾忌出手杀约翰,不论是考虑个人或民众,均是出于惧怕贸然处死约翰,会引起更大的乱子。倒不如收他在监内,又可限制约翰的影响力,这也是统治者的一种计算。


  到希律生日那天,大排宴席,广邀大臣、千夫长和加利利的领袖参加,希罗底的女儿表演跳舞,众人感到异常兴奋。希律就对女儿说:「无论你要甚么,向我求,我都会给你」,甚至当着众人起誓说:「无论你向我求甚么,就是我国家的一半,我也会给你。」于是女儿问母亲希罗底,「我该求甚么呢?」希罗底就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教唆女儿要取「施洗约翰的头」。希律十分忧愁,但因为当着众人起誓,不愿食言,结果立刻派人到监裡将约翰的头斩了,把头放在盘子裡送来。在整个过程中,约翰是沉默的,他完全处于被动的位置,由于事出突然,约翰也没有机会跟自己的门徒道别,或留下遗言,就这样遭斩下首级。


罪恶权势与天国的对立


  读到约翰被杀害的细节时,不知感受如何?一方面,我们会觉得约翰因为勇敢诤言而开罪权贵,不仅失去自由,最后更掉了性命。也许对不少人而言,这是无奈要接受的现实,只怪约翰不识时务,好逞英雄。但真话被强权践踏,这仍是一幅令人难过,甚至愤怒的图画。另一方面,约翰被杀的过程,竟是如斯荒谬。因着当权者一时的戏言,为了顾全颜面,希律最后要泯灭自己仅有一点的良知。儘管他不想听到约翰的真话,被约翰的讲论所困惑,但他仍乐意去听;儘管他也痛恨约翰直斥其非,但他仍然保着了约翰的性命。也许他不想即时处死约翰,免得引起约翰支持者的抗争。但这一切,最后都无法扭转约翰被斩首的命运。如果我是约翰,宁愿下令将我斩头的,是整个统治阶层的决定,如今原来只是因着希律的面子,就白白放上自己的头颅,想想是何等偶然与荒谬!


  这不是说约翰的死是无意义的,他的死其实是代表着两个国度的冲突。希律仅馀的良知,最终敌不过罪恶权势——除了当权者的面子外,更是容不下先知真理的声音。希律掠夺了兄长的妻子,希罗底本身也不是善男信女,这从她对约翰的恨之入骨可见。将约翰置诸死地的理由,表面上好像是偶然的荒谬,但实际上却是深层次的罪恶权势。试想,这个权势所容不下的,又岂只是施洗约翰一人?任何公然不顺从权势者,以及突显出谎言的真理,最终都要将之除掉。因此,在约翰死后,只要有秉行公义、不惧强权的先知,就仍会发生类似荒谬的事件。


  希律虽是昏庸,但他却能认识施洗约翰讲论的特点:义人与圣人。公义与圣洁,又岂仅仅是施洗约翰的本质,这其实也是耶稣基督所代表的国度。耶稣曾说:「从施洗约翰的日子到今天,天国受到强烈的攻击,强者夺取它。」(太十一12)正好说明了天国及其敌对的国度间的冲突。


从施洗约翰到耶稣、门徒……


为何希律听到耶稣的名声,便认定耶稣是从死裡复活的约翰?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耶稣的言行,跟约翰呈现出相当的一致性,同样颠覆及威胁了现存权势与制度的价值。路加福音提及,希律曾想要见耶稣(路九9)。而最终希律与耶稣的见面,是发生在耶稣被捕后,彼拉多将耶稣送到希律那裡。当时希律也想看看到底耶稣是甚么人,要耶稣在他面前行些神蹟,又向耶稣问话,结果耶稣均不作反应。最后,希律及其士兵在戏弄耶稣一番后,将耶稣送回给彼拉多(路廿三6-12)。福音书记载,早于耶稣出来传道不久,法利赛人便跟希律党人商议,如何将耶稣除掉(可三6),对希律党人而言,耶稣自称为弥赛亚,在在威胁了希律的统治权威及地位,为此,他们与跟自己政见不同的法利赛人合作,一起除掉耶稣。因此,耶稣最后被处死,其实跟施洗约翰一样,是两个国度冲突的必然结果。


  值得留意的是,福音书的作者在编排约翰之死时,马可及路加均将之置于耶稣差遗十二门徒之后。这个编排的意思很清楚,作主的门徒,就是要为天国的国度作见证,而这肯定是跟现世的国度有矛盾及冲突的。天国的国度所呈现「义」与「圣」,既挑战了现存的权势,同时也一定为后者所攻击。作主的门徒,能否迎难而上,坚忍地持守天国福音,见证公义仁爱的信念?耶稣后来,也曾教训门徒,要防备「希律的酵」(可八15)。「发酵」是一种改变的过程,防备「希律的酵」,相信正是提醒门徒,不要被希律所代表的权势所影响及改变。


  希律代表的权势为了保存自己的权力与利益,甚至面子,没有任何原则与立场可言(可以与法利赛人合作,希律又可与自己的仇人彼拉多合作),可以不择手段,为所欲为。施洗约翰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只有任其鱼肉。耶稣也是在这情况下,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表面上,希律的权势成功地将约翰的头斩下,成功地将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权势的成功看似操掌一切,左右大局,然而,天国的福音代表的国度,凭藉着信徒的守护,却仍得以持守;仍然有先知的声音勇敢地为国度发声,以真话戳破谎言,践行公义,关顾弱小,不惧强权。耶稣升天后,初期教会屡遭逼迫,不同政权无法容忍教会的存在,但教会历史仍然见证着天国的国度的坚毅。同样,历史也告诉我们,没有一个强权可以历久不败。一时的杀戮看似成功,但真实而持久的力量,才能见证福音与天国的真理,历二千年而不变。


  被斩的头,被拆的十架


  刚过去一週,我到了浙江省的温州考察。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政府当局已经强拆了省内数百所教堂的十字架。单是温州,被拆十字架的教堂数目已达四百多所。为何要将教堂顶的十字架拆下来?当局根本说不出任何原因,无疑有个别教堂在建筑上有违建的问题,但这跟屋顶强拆十字架根本没有关係。有人认为这是省领导的个人喜好。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长官个人意志,竟然可以如此为所欲为,表面上是执法,实际上却是践踏法律。强拆的行径,完全没有程序公义可言,根本与无赖、暴徒无异。其荒谬足可跟约翰被斩首比拟。更令人担忧的是,如果强拆十字架的原因,是代表着对「十字架」背后代表的宗教及文化符号,那这无疑更是国度的冲突。


  在温州期间,我访问了好些牧者及信徒,他们为了守着十字架而付上不同代价。有教堂至今仍被断水断电,有教堂门口仍被当局派人搭营驻守,担心教会将被拆的十字架重新竖立。有官员威胁以不自行拆下十字架,就将教堂夷为平地。有信徒曾将自己绑在十字架上,以免当局强行拆下,有信徒为守护十字架而被殴打、有牧师以「涉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而被判刑一年。当局又用各种手段威胁信徒及其家人……在听这些故事时,我心底裡不禁问:这到底是甚么社会?政府恣意以权力压民,实际上是在强暴摧毁社会。有人批评守护十字架的信徒太狭小,过于重视外在有形的十字架,忘记了心中无形的十字架。说这话的人,要不是昧于事实而无知,就是意图掩饰罪恶,合理化强权……因为强拆十字架,实际上是赤裸裸对信仰表达 的践踏。


  持信守望,前仆后继


  施洗约翰保不住自己的头颅,但他却以自己的生命展现了讲真话的力量与勇气。在真理面前,希律一点点的良知尚且让他听后感到不安。当这仅馀的良知也被泯灭,结果虽然先知被罪恶权势杀害,但福音书却仍有力地指出,施洗约翰并不是孤独一人的。


  当耶稣听到约翰下监的消息时,便开始在加利利宣讲上帝的福音,说:「日期满了,上帝的国近了。你们要悔改,信福音!」后来,耶稣又差遣十二门徒,出去宣讲,并赐他们权柄。当约翰的门徒告诉耶稣约翰被斩首一事后,据马太福音记载,耶稣「私下退到荒野的地方去」(太十四13,《和合本修订版》,下同)。耶稣私下退到荒野独处,到底在想些甚么?很大可能,就是他知道自己的宣讲,会进一步挑战权势,很快就会步约翰后尘,被杀害、被弃绝。同时,耶稣亦进一步跟门徒表明,日后将遇到更大的迫害。「你们自己要谨慎;因为有人要把你们交给议会,并且你们在会堂裡要受鞭打,又为我的缘故站在统治者和君王面前,对他们作见证。然而,福音必须先传给万民……而且你们要为我的名被众人憎恨。但坚忍到底的 终必得救。」(可十三9-13)权势的对立与冲突不会停止,分别是其呈现的形式与表达方法,但二千年教会历史所看见的,仍是信徒的坚守与勇气,为福音、为天国的国度而作见证。


  在监裡的约翰派人去问耶稣:「将要来的那位就是你吗?还是我们要等候另一位呢?」(太十一3)。看来,约翰在监内也预见自己的命运,很想从耶稣口中得到确认──「是的,我就是将要来的弥赛亚了,放心」。不知道,当他听到耶稣传回来的话──「你们去,把所听见、所看见的告诉约翰:就是盲人看见,瘸子行走,痲疯病人得洁淨,聋子听见,死人复活,穷人听到福音。凡不因我跌倒的有福了!」(太十一4-6),这答桉能否让他释怀?约翰将自己的生命押上,到底为的是甚么呢?这问题,同样也是此时此地每一位基督徒要面对的。耶稣没有因此而批评约翰的信心动摇,仍然肯定及称许这位先行者。耶稣所慨叹的倒是,这个容不下先知的世代。他说:「我该用甚么来比这世代呢?这正像孩童坐在街市上向同伴呼喊:『我们为你们吹笛,你们不跳舞;我们唱哀歌,你们不捶胸。』约翰来了,既不吃也不喝,人们就说他是被鬼附的;人子来了,也吃也喝,他们又说这人贪食好酒,是税吏和罪人的朋友。而智慧是由它的果子来证实的。」(太十一16-19)


  施洗约翰是先行者,孤独一人。今天我们比约翰幸运,我们有志同道合的守望者。但面对这个同样拒绝或毋视真理,不欢迎甚至斩杀先知的世代,厕身于两个对立的国度之间,我们的选择是甚么呢?要守护的是甚么?又为甚么价值作见证?


编按:本文原载于作者的Facebook,承蒙允准转载。
转自香港基督教时代论坛

发表评论

 
Owned by China Aid Association
Copyright © 2016. 对华援助新闻网 - All Rights Reserved
Designed by CAA IT Office
Email: Info@ChinaAid.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