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义作为信仰中心的反思

Philip Peacock(印度加尔各答Bishop’s College副教授、WCC、WCRC委员)

翻译◎卢悦文(WCRC副主席)



今日,若真要列出一份呼召基督徒将「公义」作为信仰中心的文件,非〈阿克拉信仰告白〉莫属。这份信仰告白不仅呼召身为改革宗的教会以及其他教会反思作为基督的门徒如何在当今活出信仰,更具体的对当今经济、社会以及军事力量构成帝国形成的来源提出信仰反省。在一开始,我以亚洲不同于其他地区的三种特别现象以及它们和〈阿克拉信仰告白〉之间的关联进行分析。

一、暧昧性

爬梳相关文件,我们无法否认亚洲是个充满「暧昧性」的地区。在地理边界上,亚洲的疆域相当模煳,对于俄罗斯和土耳其究竟是否属于亚洲一部分的争论从未停止。不同于欧洲因为过去极度动盪的历史,促使欧洲得以宣称拥有一个共同(有时是非常族群性)的文化根源,亚洲因为语言与文化的差异,反而有着与欧洲大相迳庭的历史。亚洲在欧洲形塑自己的过程当中扮演关键的角色。如同学者萨依德(Edward Said)所说,在「现代性」的论述上,「亚洲」是个暧昧的「他者」。当然,与有着同样经验的拉丁美洲和非洲相较之下,亚洲的「他者化」更加深刻。更有甚者,当致力在政治、经济、甚至是神学领域当中努力试图创造所谓「亚洲认同」的同时,我们发现这些尝试製造「亚洲意识」的努力,是失败的。

二、多样性

与亚洲的「暧昧性」相关的是文化、族群与宗教的多样性。亚洲的土地面积佔全世界土地面积的30%,而全球人口的60%在这块土地上生活,构成这个区域文化、族群、政治与宗教的多样性。

与其他区域一样,有多种民族族群定居在亚洲。人口族群的多样性造成语言和方言的多重性。更重要的,是因为族群人数的多寡使得「多样性」比其他地方更加明显。同样的多样性显示在政治系统和进程上的多种样貌,包含政体光谱上的多数政党政治到君主政体,甚至是另外一端的独裁统治。

然而,探讨亚洲文化的广泛性是有其困难度,特别是讨论传统、食物、神话以及仪式的时候。在亚洲的脉络中,含括相当多样的文化面貌。生活在一个全球化的世界,自然是不能过于夸大文化的多样性,却也无法天真宣称东亚洲与西亚洲之间的差异不大。毕竟,在文化全球化展现出全球文化产品高度同质性的脉络中,杜拜与首尔、东京、纽约甚至是法兰克福没有多大的差异。然而,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这种同质文化的要素并非只发生在亚洲,而是思考一个全球市场系统如何成为今日文化的主要趋力。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是现代许多的文物产品都是由亚洲血汗工厂製造、生产。

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亚洲宗教表达的多元性。亚洲终究是许多世界宗教的发源地,包含印度教、耆那教、佛教、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与锡克教。这个特殊性又带领我们探讨另外一个重要的因素,「少数性」。

三、少数性

基督教发源于亚洲,而第一次使用「基督徒」的称呼也是在亚洲,我们却无法否认基督教在亚洲是少数。亚洲大多数国家中,基督教不是强势宗教的现况正好成为我们谈论〈阿克拉信仰告白〉在亚洲脉络中讨论具有特殊意义的一个重要因素。

当我们认知到亚洲的多样面貌,我相信其中包含了亚洲人民的共同经验。因此,让我们一起来检视在亚洲情境下的相同性。



描画亚洲情境

一、对抗殖民主义的努力

在亚洲,大家一起经验的共同经验,应该就是指殖民主义的经历。殖民主义对亚洲带来深远且强大的影响,至今依然可见。亚洲与欧洲在同一时期转型进入现代化的过程,两者却採用不一样的方式进入现代化:一个成为殖民者、另一个成为被殖民者。

殖民主义在经济、政治、社会与心理上影响了亚洲。经济上,殖民主义意味着从亚洲进行原物料的夺取、成就了西方的富裕。这样的夺取不仅对当地的经济造成重大的破坏,也因为殖民主义的缘故,原物料因为欧洲消费者的关係,转变为生产者。

政治上,对被殖民者而言,殖民主义意味着自我管理与自决权力的消失。以「自决」为例,19、20世纪「民族主义」的升起,试图借用西方民族国家的实体企图与殖民主义相抗衡并对抗帝国。这样的转换过程虽然有其本身的议题,儘管反对殖民帝国主义,针对「民族主义」的新研究发现这样的过程却常扮演地方精英自己统治的目的、殖民的利益和殖民意识形态彼此相互的勾结更加具体化。因此,对亚洲数个较为弱势的族群来说,帝国主义的终结意味着将治理权力移转给新的主人。

社会上,最常发生的就是殖民者与地方统治阶级挂钩,要不就是合理化既有的统治集团,以新的方式赋予新的意义。要不就是两者一起重新创造新的社会领导阶层。最重要的是殖民主义代表更多易受伤害的群体出现,如女性、农人、小规模工匠、原住民以及那些在社会阶层的底层人民,他们变得更脆弱。

心理上,殖民主义是由被殖民者的「失去感」、「战败感」甚至是「被阉割感」构成与想像所成。殖民主义终究不单单是财富的失去,同时包含特定意识形态、科学理论主义种种想法的论点较其他来得优秀。这种失去感以及去势感以不同的样貌和形态持续展现在对暴力的美化、知识的殖民建构以及对光荣过去的想像。当然,今日的亚洲在后殖民的领域中进行不少有意义的工作,企望可以藉此解构一些殖民主义留下的后遗症。

二、对抗贫穷

亚洲另一个共同的现象就是经济贫穷。在印度,官方资料显示29%的人口生活在贫穷线之下。问题是,那条贫穷线如何被划出来的?如何定义贫穷线?

在印度,贫穷线是指一位成人需要购买每日至少食用1200卡食物的花费金额。换个说法,在印度有29%的人口是处于飢饿,更不用提有多少人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Dietrich和Wielenga提醒我们:「贫穷不单只是缺乏购买食物的现金。营养不良、环境恶劣(例如被污染的空气和水)、无足够的衣物、贫民窟、甚至没有房子、缺乏空间、身体虚弱与缺乏教育等。贫穷代表飢饿、疾病与绝望。它表示小孩死于营养不良、童工、劳役与低薪;它表示依赖与虐待;它表示为了寻找工作造成家庭破裂。」

将亚洲境内的贫穷归咎于殖民主义是天真的想法,这样的观点不但过于简单,而且也过于单一。然而,我们必须同时明白今日经济秩序将获利置于高过人的价值的逻辑,使得贫穷现象加速恶化。贫穷恶化主要是国家以及其他非国家的团体,例如国际财政团体以及跨国企业对特定经济模式的喜爱,使得既得利益者受益更多、弱势者的生活更加脆弱。这种新自由经济透过结构的调整,以寻求私有化、自由化以及全球化的贸易将所有物品包含在製造利益的逻辑内,造成失业、劳动者权益的减少以及增加富有者与贫穷者之间的差距。

令人好奇的是,资本主义在亚洲有两种面貌。第一种面貌可以被归结为集权主义式的资本主义,藉由国家干涉与推动特定资本主义的议程。中国是非常极端集权式资本主义的桉例,它以军事力量推动资本主义进程。或者是印度,它独锺企业同时反对人民的权益,在Bhopal Gas发生的悲剧(译注:印度中央邦的Bhopal设于贫民区附近一所农药厂发生氰化物洩漏事件。直至今日,此事件对当地造成的后遗症依然可见。)以及Vedanta和POSOCO企业的桉例(译注:POSOCO与Vedanta是矿产公司,以非法手段夺取当地原住民土地),是血淋淋的例子。有趣的是,资本主义设想的是国家干预的减少,将经济系统移转给那看不见的手。

第二种面貌,也是娜欧蜜.克莱恩(Naomi Klein)所称的「灾难经济资本主义」。在进入一种因自然或者是人为造成「灾难」的不幸当中,企业与政府藉此引进一个新自由经济的议程。最好的例子就是被战争蹂躏的伊拉克与阿富汗,或者是印尼和斯里兰卡境内受海啸摧残的区域。 

三、对抗环境毁坏

与对抗贫穷相连的,是经历环境毁坏。依赖经济的成长,表示增加环境的负担。气候变迁以不同的方式影响亚洲许多地区,包含极端气候、水患、乾旱、物种的消失以及海平面的上升。当「已开发国家」与「开发中国家」正为二氧化碳排放量争论不休的同时,亚洲不只遭受气候变迁的影响,同时因为经济异常的成长,反而加速恶化气候变迁带来的问题。

四、对抗暴力

另一个亚洲各地共同面临的问题,是「暴力」。不管是战争、武力冲突、国家暴力、恐怖主义、暴动运动、侵犯人权、结构性暴力以及性别暴力等,暴力是亚洲特产。更特别的是,亚洲还有宗教暴力,不论它是发生在同一宗教的不同派别之间,或者是发生在两个不同的宗教之间。

五、对抗内部阶层

讨论亚洲的情境,势必不能将亚洲各团体之间存在的内部阶层排除在外。例如种姓制度结构至今依然歧视,且导致暴力发生在数百万计的亚洲人身上。

当我们以数个特定实例检视亚洲情境时,很重要的一点是将这些不同的要素彼此连结,他们在特定领域互相合作强化既有存在的不公义。因此,以下我们将为亚洲寻找这些因素与〈阿克拉信仰告白〉之间的关联性。



亚洲与〈阿克拉信仰告白〉的关联

我们必须知道有几位亚洲人参与经济与生态公义协约的过程当中,他们将自身的情境经验带入最后产出的〈阿克拉信仰告白〉裡。〈阿克拉信仰告白〉当中有几个特定的面向与亚洲相关:

一、呼召信徒委身参与世界

首先,〈阿克拉信仰告白〉是对信徒发出参与世界的一个呼召,这同时也是加尔文以及改革宗的传统。在他的时代,加尔文书写许多与经济系统相关的文章,藉此指出经济应当是为人类的福祉服务,特别是为了贫穷人的福祉服务。加尔文遗留给今日的我们,是鼓励我们以公义的角度、牧养的态度考量各种不同情境下参与经济系统,确保我们的经济是为人民、而不是为大型跨国企业服务。

在亚洲,福音是跟随殖民计画散播开来,常被用来作为征服的工具。在这样的脉络下,福音被认为是去政治性的福音,要求追随者与世界脱节并且对于系统性暴力不带任何的怀疑,因而产生一个超现实的信仰。这种信仰认识依然存在今日的亚洲,许多人相信身为一个相信者,是必须与世界脱离关係。

〈阿克拉信仰告白〉的实用性是呼求信徒关心世界真实发生的危机,并且把与世界的连结作为信仰的合理行动。它呼召信徒了解「公义」是信仰最重要的本质。这也是以下〈阿克拉信仰告白〉呼召亚洲基督徒以「公义」作为信仰的基础。

二、呼召亚洲基督徒以「公义」作为信仰基础

对亚洲基督徒而言,「公义」常被简化为伦理议题。公义的行动常被视为「身为基督徒应该做的事」。也因此,亚洲基督徒参与慈善工作是很稀鬆平常,教会执行许多是为了试图找出「正确该做的事」的计画。然而〈阿克拉信仰告白〉反而呼求亚洲基督徒了解「公义」是关乎信仰、是关乎告白,是上帝的正中心。换句话说,并不是基督徒应该参与公义的行动,而是採取公义的作为让我们成为基督徒,就如同〈阿克拉信仰告白〉所说:「从我们的改革宗传统出发,并解读时代的徵兆,世界归正教会联盟总会确认:『全球经济公义是我们对上帝的信仰、以及身为基督门徒的整全本质。』我们相信,如果在面对现今这种新自由主义下的经济全球化时,我们保持沉默或拒绝行动,我们信仰的整全性变面临危机。因此,我们要在上帝与彼此面前告白。」

三、诉说帝国语言的相关性

儘管曾发生针对〈阿克拉信仰告白〉当中「帝国」一字的使用和意义产生辩论,这或许是让亚洲人,不论是基督徒或者是其他宗教的追随者,喜爱这份告白的原因之一。因为曾被殖民主义以及新殖民主义残忍对待,亚洲人对于帝国有真实的体验。许多亚洲人将帝国视为曾经摧毁他们生活、生计、社群以及环境的所有事物集合体。然而,亚洲人也领悟到在现今世界,帝国不是单指一个有力国家的表徵。现代性的特徵是权力并不存在个体或者是组织内,而是在系统当中。因此亚洲人把帝国定义为一个系统,累积了力量为少数利益者服务,并且逐渐拉大决策者与因为决策而受折磨的受害者之间的差距。

当我们谈论基督徒在亚洲是少数人口之际,应该同时提及在亚洲许多国家,基督徒是无权力的少数。在亚洲,基督徒是贫穷的、无依无靠、女性、达利(译注:即印度种姓制度中的「贱民」)、民众(译注:即人民和群众,是韩国本土化神学,属于解放神学的一种)与原住民。他们亲身体验时代的徵召,是〈阿克拉信仰告白〉呼召我们倾听的声音。不论是血汗工厂的劳工、种姓制度下的贱民以及原住民等,这些亚洲基督徒们亲身经历了帝国的暴力。而这份信仰告白诉说了我们的经验、呼召我们以新的方式活出信仰。

儘管如此,〈阿克拉信仰告白〉并未适度关注宗教多元性的现实。居住在亚洲多元宗教的脉络之下,提倡公义作为信仰的中心是必要的,我们却不能将公义简化为「只是基督徒的事」。将公义视为信仰中心的困难在于它成为与社会其他运动一起携手为公义努力的障碍,而我们如果想要建造一个公义的世界,与其他人联手一起努力是必要的。我们需要打造出一个可以与其他宗教团体共同为公义努力的空间,而〈阿克拉信仰告白〉中并未提供如此的开放空间。或许我们该做的,就是以创意阐述这份信仰告白,让这样的空间得以出现。



亚洲教会与〈阿克拉信仰告白〉

最后,我们应该思考亚洲教会如何回应〈阿克拉信仰告白〉。在2004年世界归正教会联盟(WARC)总会年会结束之后,〈阿克拉信仰告白〉马上寄送到亚洲各教会以及神学院作为提供讨论以及思考所用。我在我自己的神学院也曾经参与相关的讨论。最近我受邀在世界传道会(CWM)南亚区举办的牧者会议中担任顾问,会议就是以〈阿克拉信仰告白〉为基础,主题是「公义作为信仰的中心」。这个会议邀请南亚所有来自于圣公会、浸信会、改革东正教加上所有来自改革宗传统的牧者出席参加。这个会议期待在会议结束之际,所有的与会者愿意参与并朝向〈阿克拉信仰告白〉的过程。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阿克拉信仰告白〉必须进入地方教会,让地方教会可以开始反省并且尝试如何将帝国去合理化,朝向一个允诺让所有人得着丰富生命的世界。 (完)

(本文获得ecclesio.com同意翻译,英文原文请见:http://www.ecclesio.com/2014/09/reflecting-on-putting-justice-at-the-heart-of-faith-from-an-asian-perspective-philip-peacock/



转自台湾长老教会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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