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百合———2014年底唐荆陵狱中感恩见证

唐荆陵


5月16日早晨,一队便衣闯到我们家中,一场梳篦似的翻箱倒柜之后,抄走了电脑、手机、相机和一些书籍文件,连我一起押送京溪派出所。这对我和我太太来说,都已经不算太陌生的事情了。当天下午,我们被关到白云看守所(与我一同被捕的还有袁新亭,他是我们查经小组的成员之一。另一位是王清营,他与我们在同一家庭教会领洗),罪名是寻衅滋事。6月19日,经过一个月的熬炼后,我又被转到了广州第一看守所,体重则从130斤降到120斤,这是两次收押入所时被命令当众脱得精光后测出来的数据。

新的地方没有象白云看守所那样完全克扣早餐的伙食,大致每周有三次粥水,其他四天每天有两个小馒头或相等量的包点。正餐每顿饭的蔬菜量比白云所多了一倍,大致有四片南瓜或二片白菜的分量,不至于每日饥肠辘辘了。我们的罪名也改成了煸动颠覆国家政权,会见律师的权利也被剥夺了。相同的是,与家人朋友通信,亲友送图书来阅读的权利似一概被禁绝。只是每个月看到我太太或姐姐送来生活费的到帐通知单,才可以感知一点亲友的动向。

七个月了,也不知尽头在何方。每天在二十多平方的空间里,沙丁鱼罐头似的挤着二十多个被囚的人,贪污、受贿、黑社会、走私、伤害、赌博、诈骗、杀人、强奸……..,二十四小时吃喝拉撒,行走坐卧都在其中,并无一丝可以透气和舒展的地方。家中是孤独无助、断了生活来源的妻子。这中间又发生了母亲惊忧过度溘然长逝的事,深深刺痛我的心。母亲是9月23日去世的,刚过七十岁生日没几天,按往常的习惯,我们是应该在老家的。警方拖到10月10日才派人来狱中向我宣布这一噩耗,而我连奔丧都不能,只有在铁窗下长哭不已。

这样的日子如同被扔在火窋,又如同被人踩在脚下。

今天辩护律师刘正清来见我,带来我妻子的一则小消息,说成都秋雨之福教会的弟兄张国庆特意在感恩节那天打电话给她,向她表达感恩和祝福。一般人或许难以理解这似不经意的举动对我们的意义。刹那间,我心中感动和记忆的闸门打开了。就象行走在幽谷之中,有百合的馨香沁入心脾。这些可爱的弟兄姊妹身上,散发着基督的香气,即使我们这小小的家庭正受到来自似乎强大无比的暴政的围攻和打击,处在令人恐惧的惊涛骇浪之中,这香气似围绕着我们。这是他们美好的见证。他们正是“在爱中没有惧怕”的人,是“我下在监里,你们来看我”的人。

张弟兄与我们一家原来并不认识,他经营着一个业务繁忙的文化传播与策划公司,同时是秋雨之福教会的执事,致力于良心犯家属关怀事工和维权访民团契事工,这正是我们相识的引子。

那大概是2010年(年份记忆可能有误,因在狱中无法核实)我第二次去成都的时候,当地的人权活动人士陈云飞领我去秋雨之福参加周日礼拜。在这里,我见到曾在04年有过一面之缘的王怡,他已从一位大学老师和宪政学者蒙召成为一位受人瞩目的牧师。聚会后的小组分享中,我结识了张弟兄,他当即邀请我住到他家里。他独自住在清河东路一个简朴的小区公寓里。客厅兼做办公的书房。他时常工作到深夜,早上往往很早就出门了。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一个善于家务和生活的人。但他却细心地为我预备下早餐的牛奶和水果,留下纸条提醒,有时还备好雨伞。有一次难得他自已有一个清闲的夜晚,他特意邀请我和云飞去看了场电影,散场后又请我们宵夜。那个电影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的关怀则印在我心中。

我们自己在家中也接待过各地的访客或朋友,我却未能如张弟兄这般周到细致。就我这一面来说,不通人情世故的我甚至都没有送他什么表达心意的小礼物。在成都,我却感觉从此有了一个随时可以向我敞开门的家。

2011年的春季,我们人生中的第二个重大冲击突然临到。2月下旬,我们刚从老家湖北返回广州不久,我和好几位朋友就被以煸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的名义秘密关押了。事后我才知道,我被关押的整个期间,我太太也被关押起来,直接导致了她严重的抑郁。当局不是将她送去治疗或释放,而是将我岳母从武汉拉来照顾她,并一起关在我们家里。我们(其中也有袁新亭、孙德胜等人)则被关在位于番禺南大路的广州市民警培训中心里,在酷刑逼迫下写悔过书、保证书,被强迫以口供形式承认自已犯了煸动颠覆国家政权罪,一直到8月份才被释放并强制押回湖北。2013年8月,在云南、四川、贵州等地一些朋友的帮助下,我得以带太太云西南诸省散心,希望可以弥补多年来我对她疏于照顾的亏欠,另一方面也算是对2011年所遭遇创痛的一个安慰之旅。经停成都期间,张弟兄再次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夫妇。他尽力方便我们在当地的旅行。

除了同在基督里有分,他与我们无亲无故,与我们的交往不仅不会给他什么报偿,因我从事民主和人权工作而一直被盯稍和迫害,这种亲密交往反而可能给他带来麻烦,他的爱心和勇气让我看到基督对我们无条件的爱。感恩节里,应该是我们向他表达感恩,正是在那些日子里,他不厌其烦地接待素昧平生的我们,在我们遭遇危难时并不弃绝我们,却以自已的温暖的支持帮助我们,让我们看轻眼前的苦楚。

在初次结识后我离开成都去重庆,张弟兄执意帮我买了火车票,并联系重庆的李弟兄到车站来接我,使我在重庆也同样能得到弟兄们的细心照顾。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李弟兄,我们就昼夜长谈,如久别的故人。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美!

与成都和重庆这两个都市相联系的,有一位姊妹,叫道子。她是一位画家,长期在这两地工作和生活。她是我直接认识的人中对我的信仰发生了重要影响的其中一人。

2005年底,我连续参与办理了一些有影响的人权案件,因而被迫害失去了律师执照。这些案件中尤其为人所知的是2004的东莞兴昂鞋业集团多间工厂的罢工(我正是在办理这个案件时结识了后来的王怡牧师),另一件是2005年的番禺太石村(原属窝头镇,后并入东涌镇)村委罢免案件。我们因此正经历第一个重大打击,是试图扼断我们的收入和生活来源的。

道子姐正在这个时节来广州,大概也是为避免某种类似的麻烦。同行的是重庆著名女作家南朵(同行者这事可能有误,也可能仅是南朵介绍道子姐找我。因在狱中无法核实)。我在网上久已领略了南朵女士的文采和巾帼英豪的气概,但却从来没听说过道子姐的故事,甚至都不太熟悉她的名字。见面之后,她将她一些画作的照片给我看,我从小并未受过艺术方面的训练我,对美术几乎一窍不通。但她的作品以清晰而富有冲击力的意象描绘了在痛苦中挣扎,在罪恶中沉沦的人们。透过画面中强烈的黑、红、青等色调对比,我看到了她对中国文化和社会现实的独特理解和洞察,对中国历史苦难的深切感受,还有对人的怜悯。她还毫无保留地、热切地告诉我,她的使命是要向中国的民主和人权活动人士传福音,引领他们归向基督。

那时,我正在信仰历程上的一个漂泊期。自从90年代中期考门夫人以她的传世之作《荒漠甘泉》在我心中开辟了一泓泉眼以来,97年到99年是我开始教会生活和交往并逐渐增多的一段时期。从00年到05年,因为身边熟悉的教会人士各因学业或工作而云散,我参加聚会变得十分稀少直至停顿。我也还没有成为基督徒。对这一切,我们都进行了坦率的交流,我们谈到不同的信仰和人物,灵性生活以及我心中的疑问。她的热诚感动了我,我们谈到深夜。她又极力向我们介绍可以去聚会的本地家庭教会,又向教会的传道人何姐推荐我们。何姐与她是神学进修班的同学。这间教会就是以后几年中我们夫妇一直持续参与聚会,2009年两人一起受浸,又参与祷告会、诗班和探访及小组团契服事的信仰家园。何姐一直象一位母亲一样带领我们成长。2011年我们夫妇遭遇囚禁期间及以后,我们与这间教会不得不暂时分离了,但基督爱的丝线牵动我们彼此的心弦。

道子姐回去后不久,就给我们寄来了许多神学和灵修书籍,还有好几种版本的圣经,起初我们都没有想到,正是这些书在后来的个人灵修和查经小组带领经历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令我羞愧的是,我尚未完整地研读完一遍所有这些宝贵的书籍。自那以后,我还和道子姐见过几次,或在成渝,或在广州,她对我灵性的成长总是十分热切,如同“为耶和华大发热心”的勇士。
2011年的变故中,我们的小组团契也被打散了。道子姐得知后,总是勉励甚至催促我们早日恢复团契。13年我们夫妇在西南之旅的重庆站拜访了她。时隔不久,她参加神学进修回程时路过广州,我们再次相会,她头上已增添了许多华发,但她的目光依然那么热切,她关心的话语还是那么温暖,她将基督之爱带给我们。

在即将结束这些甜美的回忆时,我更想起现在与我一同被囚的袁新亭和王清营。去年八月就已被捕的郭飞熊和孙德胜则关在天河看守所,还有在这两年的全国性大镇压中各地被捕的民主和人权活动人士:许志永、丁家喜、赵常青、李化平、刘家财、浦志强、贾灵敏、杨林、黄文勋、赵枫生、、、等等,一长串光辉的名字难以一一尽数。他们正与我同挑重担,一起打那美好的仗,我时常祷告,愿主带领我们到宽阔之地。

唐荆陵 2014.12.8起稿。12.14日晚修订完稿,于广州第一看守所1504仓



附 我的圣诞祝福祷告:

一百五十年以来,在中国人民看见和走向自由的艰难历程中,今天已近黎明。镣铐和锁链不能夺去我们对自由的向往,更不能夺去上帝的应许和祝福。如同摩西站在山顶远望那将得为业的希望之乡,我也祈祷自由的光辉早日照临这东方的大地。

祝福那一切为此而奋斗、而牺牲的人们,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

也祝福那似不肯放下流人血之剑和锁链的同胞,因奴役人的,自已也不得自由,基督向你们敞开了怀抱。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愿我的祖国砸碎锁链!愿我的同胞互相携手,在太平洋畔、漠河之滨、天山脚下、喜马拉雅之巅,自由的呼吸!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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