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曾经的张力也是今日美国的张力

作者:Russell Kirk,译者:张大军

(说明:本文是Russell Kirk所著《美国秩序的根基》一书第四章(章名:美德与力量--罗马的张力)第五部分下半段,本部分原标题是:有人居住的废墟)

随着时间的推移,基督教将把对超越真理的信仰与某些强有力的社会共同体原则结合在一起。不过,在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公元三世纪,基督徒是受迫害的少数群体;而且在那段时间,罗马社会受到无法挽回的损害。到君士坦丁大帝敕令容忍基督徒时(公元313年),让这一新信仰支撑起整个罗马社会结构的努力为时已太晚;到基督教在四世纪晚期被正式宣布为国教时,罗马帝国已分裂成两半。基督教会确实在整个黑暗世纪(Dark Ages)将罗马文明的诸多方面保存了下来,不过,与此同时,西方的罗马政治秩序几乎彻底瓦解了。

因此,晚期的罗马世界在文化上已处于精神贫乏和失序的状态,缺少共同的核心信念。它已被称为死亡的世界:普罗大众已丢失古老的罗马美德,而基督教美德尚未取得支配地位。这是一个精神和智识乏味的时代。人类无法长久忍受乏味的状态。由于人们无法让他们自己的绝望的灵魂获得秩序,共同体的秩序也就没有办法挽救了。

维吉尔的那些关键字--劳动(labor)、敬虔(pietas)和命运(fatum)--的命运如何?它们已沦落为普通的文学修辞。

农业的衰败以及市民-农场主(citizen-farmer)对土地兴趣的减弱早已开始,只不过公元三世纪和四世纪的暴力与压迫让它们加速了而已。商业和手工业也衰败了,而且在戴克里先死后不久,艺术和工程才能迅速退化。14一个奴性的民族只有在万不得已或被强迫的情况下才劳动。一旦失去其神圣性,劳动就成为单调无聊之事。

至于敬虔--也即对神圣力量及自己祖先、同时代的共同体和后代的那份责任感,已经失去宗教信念和自由的民族对它已无法有任何感知。三世纪和四世纪的多数人都像狗一样过一天算一天,除了直接的物质性生存需要外,不考虑任何其它事情。从最好的角度说,曾经是他们情感聚焦点的罗马国家体制已成为督促他们做苦工的主子。卡比托利欧山(Capitoline Hill)上的朱庇特、朱诺(Juno)和密涅瓦神庙已不再能感动罗马人的灵魂。“永恒社会的契约”被遗忘了。

那命运--罗马所担负的使命呢?由于人口减少,繁荣消失,蛮族击败罗马军团,挫折感几乎笼罩所有人,希望和信心也随之渐渐远去。皇帝本人已不再相信命运。在西方衰落的前夕,一位来自非洲塞林(Cyrene)的希腊哲学家最雄辩地道出了罗马的伟大。当时在君士坦丁堡访问的他请求东罗马帝国皇帝阿卡狄斯(Arcadius)镇压阿拉里克(Alaric)的四处肆虐的西哥特人(Visigoths),展示罗马秩序源远流长的活力。

用爱德华 吉本(Edward Gibbon)的话说,“西內修斯(Synesius)建议的措施是一位勇敢慷慨的爱国者的心声。他鼓动皇帝展示男子汉美德,以身作则重新激起臣民们的勇敢精神;将奢华赶出宫廷与营地;以有意保卫自己的土地和财产的军人取代蛮族雇佣兵;在此公共危机时刻强令技师停止经营店铺,哲学家不再教授学生;让懒散的公民从惬意的梦中醒来;并将武器发放到农夫之手,以保护他们的农业。”15宫廷众人彬彬有礼地对西內修斯表示赞许。不过,之后不久,阿卡狄斯任命蛮族首领阿拉里克为帝国的总指挥(master-general)。

罗马曾经的张力也是今日美国的张力
爱德华 吉本的多卷本《罗马帝国衰亡史》
阿拉里克和他的蛮族同胞挺进意大利,在公元410年夺取罗马城--城门由奴隶们在夜间为他们打开,并洗劫了这座永恒之城。在罗马因此陷落后,没有人再相信命运(fatum),因为世界已经被搞得天翻地覆。

伟大的罗马是怎么走到这个毁灭的地步的?在阿拉里克洗劫罗马城的那一年,圣奥古斯丁就提出了这个问题,在十八世纪最后几十年,这个问题仍被人们提起。吉本的历史著作提出的问题比它回答的要多。建国年代的美国人非常在意这个问题--而且不只关注吉本的著作,因为当时出版的还有另外几部有影响的有关文明崩溃的研究著作。*

【*比如,沃尔尼(Volney)伯爵的《毁灭或对帝国革命的思考(Ruins, or Considerations on the Revolutions of Empires)》。沃尔尼曾在美国旅行。】

在费城制宪会议的辩论中,罗马的经验被屡次提到。正如希腊的不团结促使人们反对松散邦联的提议,罗马式中央集权也相应地让人们不愿在美国设立中央--而非联邦--政府。罗马的社会纷争提醒美国领袖们,他们需要理解并协调自己社会里的不同阶层的诉求。而且在十八世纪的理性主义氛围中,美国人的有关罗马宗教和道德衰败对社会秩序之影响的认识有助于确保美国人坚守宗教自由的原则。

因此,罗马衰落的前例是警示美国人的教训。不过,罗马的法律遗产是美国人继承的历史遗产的一部分。而且罗马的行政天才、西塞罗和维吉尔的洞见以及罗马共和主义者与皇帝们的英勇范例都被纳入美国建制之中,也影响了早期美国人的思想。**那时的所有美国人都理所当然地认同二十世纪的美国诗人艾略特(Eliot)后来写下的这些话:只要我们继承了欧洲文明,我们就一直是罗马帝国的公民。他们不想放弃那一遗产。

【**乔治 华盛顿虽说不是研究古典时代的专家,却深受约瑟夫 艾迪逊(Joseph Addison)的悲剧《卡托(Cato)》的影响。《卡托》再现了西塞罗的那位坚定的共和主义者友人的最后日子。卡托宁愿在尤提卡(Utica)自杀,也不愿接受凯撒以其投降为条件的友情;他并不想在共和国灭亡后还继续活下去。革命和制宪时代的美国人几乎毫无例外地敬重卡托和西塞罗,而不是凯撒。】

在接下来的一千年里,东罗马帝国一直定都在君士坦丁堡;与此同时,在罗马帝国的西部,罗马文化很多最精华的部分被教会不知不觉地保存了下来。罗马的法律体系在东部延续下来,而且几百年后又在西部扎下根。在阿拉里克攻占罗马后又过了一百三十多年,皇帝查士丁尼(Justinian)在东罗马帝国颁布《民法大全》(Corpus Juris Civilis),这是对罗马法的系统整理,加入了诸如盖乌斯(Gaius)和乌尔比安(Ulpian)之类的罗马著名法理学家的自然法理论。这部恢宏的法典依然是西欧现代法律的基石,而且也间接地影响了英格兰和美国的法律。

在十二世纪,经由意大利博洛尼亚(Bologna)大学里的法律博士,被查士丁尼编成法典的罗马法又成功地传回中世纪的西方。H A L 费雪(Fisher)说,“罗马法所体现的是比中世纪初期的西欧更文明和更成熟的社会的观念。这个社会发育出某些非常清晰的有关私有财产和财物、家庭权利以及合同的神圣性的观念,并将法律视为适合人类整体需要的一套理性明晰的体系。一个在全世界都有商业交易的大国发育出一套能够满足生活多层次需要的法律。罗马法虽然受过哲学的影响,却接近现实。建构这套法律体系的更多的是习俗以及法理学家对提交他们的真实或假想案件的裁决,而不是立法行动。于是,在西欧开始摆脱中世纪黑暗之际,它在查士丁尼的《民法大全》中看到某些伟大东西的表征,而那些伟大的东西就是欧洲文明曾经的样子,而且可能再度变成的那种样子。”16

除英国和美洲殖民地以外,罗马共同体的法律和其他方面对新生的美利坚合众国的意义超过所有其它文明和政治共同体。二十世纪的美国的崛起与罗马的崛起类似;在一个日益城市化和中央集权化的社会,在一个困难重重的普世主义时代,在权力通常无视美德的当下,二十世纪的美国与劳动(labor)、敬虔(pietas)和命运(fatum)这些古老的观念迎头相撞。罗马曾经的张力也是今日美国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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