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当选是民粹主义的胜利吗?

朱与非 冬川豆

特朗普及共和党在参众两院的胜利,是德性的胜利。这是州郡乡民对城市居民的胜利,是生命经验对书本知识的胜利,是守土扎根的秩序源头对于城市流浪的寄生生物的胜利,是多中心性组织对统一大政府的胜利。但是,美国大学的学生和教授们,笼罩在一种厌学情绪中,因为他们发现,这次大选中美国的多数派,正在跟他们书本上的道理和理想作对。如果这些进步主义的道理和理想如此正确,那么,为什么反对者会获胜?在他们眼中,特朗普的胜利,几乎等同于野蛮战胜文明,无知统治有知,权威型人格压倒民主型人格。如果我们不能对此做出解释,那么特朗普的胜利就是一次侥幸成功的政治投机事件,或者像之前一直有人抱怨的那样,是民粹主义的胜利。

部分希拉里支持者打砸抢烧

特朗普和他的支持者之所以被贴上“民粹主义”(populism)标签,是因为他们与所谓的“精英主义”对立。但这个标签就很让人糊涂,因为“民粹主义”掀起的大多是追求经济平等的左派运动。民主党的桑德斯更像民粹主义。而特朗普和共和党并无左派平等主义倾向。当然,如果我们将特朗川普归为右翼民粹主义,也勉强说得过去。populism的更中性的汉语表述是:平民主义。平民确实与精英相对。然而,如果说特朗普和他的支持者与精英主义对立,那也是值得怀疑的,因为特朗普作为大商人、他的支持者作为共和党选民,大多持着更为精英主义的理念。相反,民主党才是一般被认为更为平民主义的政党。所以,关键性的澄清是,与特朗普在理念上对立的,是政治建制派、学院知识分子和媒体从业人员的精英主义,而不是基督教、企业家和共和党人的精英主义。

共和党理念的核心在于共同体的扎根性·

我们从投票的统计地图就可以看出,特朗普广泛受到州郡乡民的支持。这与民主党只在大城市胜出形成鲜明对比。即便在民主党获胜的沿海各州,它们的郡县也是大多支持特朗普和共和党的。鸟瞰整幅选举地图,一片红海中出现星星点点的蓝色孤岛,这就是红色之共和党和蓝色之民主党所代表的政治生态分布图。使用代表经济水平的阶层光谱来分析这一差异,必然是不充分的。一般的统计图表常常选择选民年龄、性别、受教育程度、族裔以及经济状况作为变量,来统计选民投票倾向上的规律,得出了很多似是而非的结论。这些参数或许对于竞选活动中实施针对性宣传有作用,但对于理解所谓政党“基本盘”的核心理念,毫无参考价值。

自由市场和小政府是共和党的基本理念,正好对立于当今民主党的平等主义和大政府。其它诸如持枪和禁枪、(对中产阶级和企业)减税和(对大型资产)增税、反堕胎和堕胎权通常也是区分两党理念的重要战场。思想主张上的这些对子,并非孤立的一个个“非此即彼”,不是“抓阄”式的你挑一个我挑剩下的另一个,而是彼此联系的。在对子上的选择,是由分立两派各自的理念生态场所决定。所谓理念生态场,并不是指逻辑自恰的思想体系,而是指这些理念的聚集体仿佛是活的生态系统一样,可以不停地调整不同理念的主从位置,分配他们的活跃能量,从而实现其整体需要。这个生态场中的某些理念可能是对立的,但就是由于它们的位置和重要性在系统中并不相同,所以反而变成互相辅助和协调的了。比如,在有关个人权利一项,共和党支持自由市场,自然是青睐个人权利的,但是,在堕胎和反堕胎上,共和党的理念似乎是在个人权利上的一大倒退。这就需要我们更为深入的思考,以廓清其中的迷雾。

理念都是服务于人的。各种理念,不仅它们的产生依赖于人及其生活,而且它们存在的目的就是服务于人及其生活。理念生态场上的灵活性,正来源于这层关联。理念生态场之所以可以灵活变通,就是因为人的生活或生命就是运动的,理念生态场之所以大体稳定,就在于人的生活或生命是稳定的。但我们现在不是要追究理念是否变通还是稳定的问题,而就是要在理念和人的这层关联中,看到思想的真正核心。换句话说,思想的真正核心在于人的生活。共和党思想的真正核心,在于共和党人真正的生活是什么。

共和党人其实在用他们的理念维护他们生活中的核心内容:切身性的、触手可及的共同体。“切身性的”、“触手可及的”都是旨在描述,这种共同体是每个人在自己的生存中直接接触的、主动投入的,同时又是无可避免的、必须承受其影响的。这是一种贴身依赖的共同体,里面生活的个体不会凭空进来,也不会凭空消失,因而具备“长久反复博弈”的自演化条件。在这样的共同体内,投入和回报是可预期的,互帮互助必然带来长线型巨大收益,因而可以形成习惯。人们不用时刻担心受骗,也不敢欺骗别人。因为欺骗或者类似有损他人的行为所带来的长期损失,是他的一时得利所无法弥补的。德性几乎是一个人生存下来的全部财富。人们视勇气和荣誉为生命,最终也因为勇气和荣誉而得到最大的成功。

这样的共同体是秩序的源头。尽管对于已经演化到民族国家的人类社会而言,切身性人类组织已经不是人们生活唯一依赖的组织,但毋庸置疑的,共同体的切身性样式仍然是最为基础的生活样式:家庭、学校、教会和小城镇,等等。我们看到,共和党理念的支持者,正是大批支持家庭价值和教会理念的小城镇居民。有的学者将切身性人类组织和非切身性人类组织区分开来,分别命名为小共同体和大共同体,教会是小共同体,国家是大共同体;有的学者则称这样的切身性人类组织为具有演化能力的自组织。

如果我们能理解共和党就是为了维护这种切身性的小共同体,就能明白,为什么自由市场和小政府是他们的两大基本主张了。由市场主导的生产交易最大程度地体现了商业行为的切身性,从而也就有利于在此基础上的共同体德性的涵养,而垄断组织和政府主导的投资和建设必然打破小共同体自生自长的习惯,成为野心家的冒险地和异乡人的傀儡。这种坚定的小共同体视野,也使得共和党人将自我防御的边界缩小到自我亲熟的范围,他们不仅要防御大共同体的可能侵犯,也要防御陌生人(包括犯罪分子)的侵犯。因而,持枪权,也即自我武装权,成为共和党人的急迫要求。这也可以反过来叙述:凡是意识到自我防御的重要性的人,意识到持枪权的重要性的人,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共和党人。

民主党的智识主义倾向和平等主义理念 ·

民主党越来越成为知识分子的政党,或者说,知识分子越来越大面积地倒向民主党。据2016年的一项调查(Econ Journal Watch),高校教师中民主党和共和党的比例已经达到11.5:1,其中,经济学教授中的民主党和共和党比例为4.5:1,历史学33.5:1,新闻传播学20:1,心理学17.4:1,法学8.6:1,所有这些系科中,女性教授的民主党和共和党比例为24.8:1,男性为9:1。当然,这项调查的误差在于,它只能揭示愿意透露自己大选中投票倾向的教授们的比例(在调查的7243名教授中,3623名登记为民主党,314名登记为共和党)。无论如何,这个比例让人吃惊,据说在25年前(1990年),民主党和共和党在高校教师中的比例还大致是2:1。

智识主义(intellectualism)倾向可以概括为: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希拉里的败选演说这样安慰她的支持者:“永不放弃去相信,为正确的事情而奋斗是值得的。”(Never Stop Believing That Fighting For What’s Right Is Worth It.)这句话说中了民主党人的心坎,也表明了他们精神的内核。说这种思想倾向为智识主义,也可以从知识分子或民主党人动辄说反对者为“反智主义”(Anti-intellectualism)上看出来。“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是一个高度理性主义的信条。“正确”是可以被定义的,这正是发生在大学课堂里的事。尽管美国大学课堂的批判和怀疑精神一直是压倒性的主流,然而,恰恰是因为那些被讨论的教条是经过一代又一代大学教授和学生批判和怀疑过的,以至于它们的正确性被放心地接受下来。比如说,每一代的学生都在例如“哲学105”的课堂上跟着老师质疑过“正义”的各种表现和证成过程,以至于最终他们的收获是,如果我还保留一个关于正义的见解的话,这个见解就是千锤百炼过的了。

智识主义伴随着进步主义(progressivism)的行动潮流。进步主义是美国知识分子足以自傲的地方,因为美国的进步主义意味着:知识分子不仅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还会把正确的事情付诸实施。进步主义是“用知识改变世界”的知识分子行动纲领,是在现代性概念激励下的自我革新。在历史上,也就是1890到1920年代,进步主义是由清教徒推动的,而当代的进步主义,则非常明显地是由学院知识分子推动的,他们在例如环境保护和社会正义等诸多题目上发挥着巨大影响。通过诸如“全球正义”的研究项目、“青年领导人”模拟论坛,“消灭贫困”的全球计划,进步主义知识分子不断吸引着学院、媒体和政治家的注意焦点和行动方向,培育他们的继承人。而学者也在不遗余力地鼓励学生通过女性主义视角、后殖民主义视角、后现代视角等等,重新解读和解构既往的一切文化著作,恰如联共(布)的小苏联能够用马克思主义指导一切一样。通过这种知识上的叠加效应,想要单纯地指出这类进步主义著作中的一个错误,来遏止他们的倾向,已经不再可能了。因为知识总是一环套一环,而只要知识生产者在自己良心的自白中验证得出,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也即良心正确——那么,这种知识生产里的小错误就会被自动忽略,毕竟,哪种知识生产没有错误呢?

正是在良心正确和世界进步的信念下,平等主义在19世纪的勃兴和20世纪的灾难之后,再度卷土重来,成为一种国境线内的社会改良运动的主要理念支柱。现在的平等主义者相信自己跟革命的平等主义者不同,因为他们是在自由民主的政治体制内活动的,他们信奉这个体制,也依赖这个体制,他们是自由的平等主义者(liberal egalitarianism),或者说民主的社会主义者。但是,在大多数表现上,他们跟革命成功后的平等主义者,其实没什么不同。民权运动把权利概念转变成了福利概念,平权法案把反歧视转变成了逆向歧视,而他们的全球正义计划的指导方针确实不是输出革命,而是像他们国内拯救穷人和懒人的计划一样,通过强迫慈善式的再分配,让受援助者更依赖他们,也更仇恨他们。民主党从知识分子纲领中看到了穷人、少数族裔、弱势群体的票仓,迅速把自己转变成了自由知识分子的政党。而正是这种转变,“自由”这个词发生了严重的意义污染,于是共和党人唯有以“保守”来重申古典自由的严格含义。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自由知识分子是无法被批评的,他们既崇高又正确。但我们说他们“无法被批评”也是错误的,因为自由知识分子最崇尚批评精神。自由知识分子这样定义他们的任务:知识分子就在于永无休止的批判。如果说,任何批判的任务都有赖于智识,或者说,任何投入批判的人,都会变成知识分子,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希望从知识所铸就的坚固堡垒中走出?幸好,还有共和党人,或者说,幸好,还有保守的自由主义者。共和党的乡民不为理念的完美所动,他们坚信教区和城镇的共同体生活才是生活的根本。共和党的世界就是土豪的世界,民主党的世界就是游士的世界。

如果说,共和党的根基在于共同体的扎根性,那么民主党的缺陷就在于无根性。知识分子天生流浪(或,天生反叛),是无家可归者,其原因就在于知识或精神的本性。知识就是使人向上,而浑不知自己就是粘着腊做的翅膀飞向太阳的伊卡洛斯。知识分子以为通过批判的武器,能够避免独断者或独裁者们的武断错误,然而,在知识的领地,这并非个人私智所能侥幸成功。知识分子的反叛,准确而言,就是他脚踩着大地,却希望克服地心引力,永远地飘在空中。这是“没有脚的鸟”,如此美丽而可怜,却又可以瞬间变成利维坦,强行中断大地的四季轮回。

无根性是知识分子的本性。知识分子实际上是无共同体的,或者在共同体联系上相当贫乏的。知识分子的团体信奉“只要讨论和对话,不拉帮结派和抱团取暖”。这体现的也是一种境界,是人类精神达到一定高度后才能享受的灵魂自由。正因为他们青睐这样的灵魂自由,使得他们视亲熟的和切身性的共同体为这种自由的绊脚石。知识分子害怕牵绊。知识分子害怕家庭、教会这样的紧密组织,他们相信个人自由,他们要克服所有紧密组织中天生的权力差等结构。而他们本身是没有力量的,知识分子是一个个个性独立的个体,他们所相信的力量就是知识,而知识要成为真正的力量,必须转变为权力,对于知识分子最有利的权力,最好是以相信个体自由为前提的国家权力。而这,就是自由的平等主义的信念,他们相信个体自由,同时只能依赖国家权力来实现它。所有的女性主义、所有的福利主义、所有的平等主义,最终都归结为国家主义——此时他们相信,这个国家权力是被他们所驯服了的。这正是民主党越来越偏向大政府的内在逻辑。

共和党理念中的谦逊·

我们似乎很难说,两党理念到底谁好谁坏。要对好坏说出个道理来,那自然还是自由知识分子在行。自由知识分子会说:因为我知道这是正确的,所以我去做。而共和党的保守分子只会说:因为我不确定,所以我遵从经验、习惯和传统。满足于经验、习惯和传统,正是共和党人的政治智慧,是共和党维护真正的自由理念的根本方式。自由是古老的,而专制才是新兴的。我们甚至可以说,一切专制的形式,都来源于切断共同体亲熟关联之后的理性发明。如果这样的理性发明是个好东西,我们其实应该恭喜地球上所有的专制国家的人民,不管古代的还是现代的,你们的国家真是比美国聪明和理性多了。

诚然,那些相信经验、习惯和传统的人,会表现出另外一种傲慢。他们会显得缺乏怀疑精神、不愿轻易改变、捍卫本土价值和带点封闭主义。知识分子的批判武器,可以轻易地针对这种傲慢,并指出他们的错误。然而,在此我们必须看清的是,这种傲慢如果不是基于德性的自我确认而来的“天生骄傲”的话,那就是被外界极度地激发和对比出来的。最初的经验主义者、习惯法的信奉者,都是从自我怀疑中逐渐形成的。而最为根本的一点是,自由的保守派在上帝的信仰中早已发现了他们作为有死者和有限者的角色,这里埋藏着最根本的人性谦卑。对上帝这个无限者的认知可以通往两条政治道路:在一条道路上,信徒借由认识上帝的无限,而自以为超越了自己的有限,从而陷入人性的张狂中;在另一条道路上,上帝的无限永远作为一个他者视野,使得自身的有限被照亮和省思,从而避免私智的僭越。

在无可避免的进步主义狂潮中,知识分子为了将权力批判进行到最彻底的地方、将个体自由扩张到最极端的地步,他们唯有诉诸国家权力。而这正是自由知识分子所带来的最危险陷阱。男人-女人、长辈-晚辈、富人-穷人,当自由知识分子试图在这些对子中以完全的平等来实现其彻底自由时,必然会产生另外的更糟糕的东西。因为诉求平等的颠覆,原本就不符合自然状况,这些对子之所以成为对子,就是因为他们不是平等的,而是对等的,它们处在相互对待的关系中。我们应该警惕压迫和权力滥用,但是,打破这些亲熟关系中的原生状态链条,则必然要释放一个恶魔才能够。“惧狐狸之横而欲投身狮吻。”先贤洛克的名言当使我们在迈出理性正确的步伐前,有所戒惧。

特朗普与“政治正确”·

特朗普之所以被自由知识分子所嘲笑和忌恨,乃是因为他说出了很多与“政治正确”背道而驰的言论和主张。自由知识分子在“正确主义”的思维训练下,已经形成了这样一种定势:如果你不坚持“政治正确”,你就是大逆不道!如果你反对非法移民,那你就是反对一切移民;如果你反对平权法案,你就是主张种族歧视。从特朗普的胜利在美国知识分子圈里造成的Shock(震惊、惊恐)来看,他们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他们无法理解一个不主张“政治正确”的社会会如何运行,他们觉得书本知识被愚昧的乡民推翻了,又或者他们自己被这个愚蠢的世界欺骗了。

然而,特朗普真的是这样一个愚昧的人么?从他女儿的视角可以略窥一二。伊万卡(Ivanka)2016年7月在克利夫兰美国共和党全国大会上,解读了特朗普家族视角下的“政治正确”:

“我父亲的一个最大才能,是他能看到别人的潜能,甚至比他们自己还先发现。我们长大的过程中,就是如此。他教导我们,人的潜能不加上努力,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和他一样,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不只是为自己而工作,而是要为了改善我们周围的世界。多年来,在不计其数的场合中,我看见我的父亲把报纸上别人的故事裁剪下来,那些人,他从来没见过,但是他们面对着不公或困难,他会用他黑色的签字笔给助手写个纸条,要求他们找到那些人,并邀请他们到特朗普大厦与他会面。他会和他们面谈,并利用他广泛的社交圈给他们找个工作,或帮助他们渡过难关。他们离开办公室时,就像其他与唐纳德·特朗普见过面的人一样,感到他们的生活又可以美好起来。……在他身边从事建筑业工作,我学到了很多。若管理得当,建筑工地是真正的唯才是举(meritocracy)。有能力者在建筑业很容易崭露头角,能力不济,也无处躲藏。建筑工地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熔炉,各界人士荟萃,众志成城完成共同任务。在我父亲的工作场地,总是有各种背景和族裔的人,并且在女性工作司空见惯之前,公司里就能见到女性。我的父亲重视人才,他只要遇到,就能识别谁有真才实干。他不管肤色(colorblind),也不偏性别(gender neutral)。他雇佣适合岗位的最佳人选。……如果特朗普在做主,最重要的是能力、努力和精益求精。这一直以来都是特朗普集团的理念。在我父亲的公司里,高管中的女性比男性更多。女性也是同工同酬,如果一个女人成为母亲,她会得到支持,而不是扫地出门。”

我们在这里没有看到任何种族歧视、性别歧视的主张。特朗普“不管肤色、不偏性别”,他以自己一对一的方式帮助有困难的人。但我们能够从特朗普的主张中看出不同,他与自由知识分子主张的繁文缛节式的“政治正确”是不同的。特朗普主张“唯才是举”,“雇佣适合岗位的最佳人选”,“发现他们的才能”。换句话说,特朗普的理念,不是按照族裔和性别搞按比例分配的福利制,不是按弱势群体来搞特殊照顾,他给人机会,但他给的是真实的、符合人的才能同时符合他需要的机会。这是竞争的机会,也是合作的机会。

让我们反过来看看愈演愈烈的“政治正确”。如果说在学术论文中称“she”不称“he",对待少数族裔和残障人士给以中性称呼,这些都是故作姿态的行为艺术,因而毕竟也无伤大雅的话,那么平权法案(AA)中的各种措施,实际上就是在做一些与公正事与愿违、与初衷背道而驰的事。各种避免歧视的措施,其实就是以一种根本性的歧视(也即区别,discrimination)理念为支撑的。这听起来很奇怪,为什么反歧视反而是以歧视为基础呢?这是因为,现今政治正确语境下的反歧视都是一种经济的、后果的平等主义上的反歧视,也即,它们是一种必须通过进一步倒贴才能弥补之前的不平等的反歧视。而要做到弥补到位,就必须把接受弥补的对象区分出来。在这次选举中广受亚裔诟病并让很多华裔美国人揭竿而起的,就是加州为入学平权而推行的亚裔细分方案,亚裔细分就是把亚裔中的华裔、韩裔、越南裔、菲律宾裔等都区分开来,以供未来做政策性地区别对待。平权法案要支持妇女就业,就得先把妇女区分出来;支持黑人,就得把黑人区分出来;总之,要支持谁,就得把谁区分出来。将这些对象区分出来,然后通过法令让全社会给予他们特殊照顾。这种做法的显而易见的后果是,它原本是要让对象少受歧视,结果他们更加引人注目。其问题的根源就在于平等主义导向的反歧视,包含着权利和义务的不对等。按照自然的市场选择,一个人减少权利,同时意味着他相应承担的社会义务也减少了;然而按照平等主义的补偿方式,一类人单凭平权法案的规定增加了权利,却并不按正常比例承担责任,这当然只能更受歧视。

乞丐不会因为救济而使自己的社会、经济地位有根本改变。强制推行的平等主义法案只能使其帮助对象的处境获得表面上的改善,而留下的后遗症则要整个社会花费更大的代价来消化。唯有切身性的组织,才能将社会的疾患消除在自身结构中。然而,这也并不意味着,人类能够消灭一切贫穷和一切差等的权力结构。贫穷并不会被消灭,因为贫穷本身是被定义出来的。在各种良心们呼喊着“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的近170年里,资本主义的穷人开上了轿车、筑起了别墅,但是他们仍然被归入“穷人”行列。因为平等主义者需要“穷人”概念、“平民”概念,以推动他们的理想主义计划。这里也恰恰反映着共和党理念和民主党理念的根本差异:共和党的理想社会乃是具有自然阶层差异的等级共治社会;而民主党在知识分子的带动下,一味呼吁无差异性的平等社会——更加不可理喻的是,他们甚至视这种平等的无差异性为社会多元和多样性的解释。今天的我们回忆一下克列蒙梭(1841-1929)的名言仍然有现实意义:“一個人如果30岁以前不是社会主义者,他的良知就有问题;如果到30岁以后还是社会主义者,他的头脑就有问题。”

全文完 ·转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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