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耶利哥,去!

邢福增

(经文:书六1-5)

今天我……各位弟兄姊妹,我们「回来了」。我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个「伞下」的故事,「回来了」既是将两年前的片断与记忆重现,但也是夹杂了这两年间发生的不同经验,这种交错构成了「今天我」。

当大家听到「今天我」这三个字的时候,相信马上会懂得接下去「寒夜裡看雪飘过,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是的,Beyond 的〈海阔天空〉,几乎在每一次的社运集会中都会一起唱(相信我们在金钟马路、维园都唱过不知多少遍)──「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等歌词,成为每一位仍坚持理想者的自白与心声。

不知大家有否留意,暑假期间,林海峰的新歌,将包括〈海阔天空〉在内的五首着名的社运名歌(〈抗战二十年〉、〈年少无知〉、〈光辉岁月〉及〈无尽〉)的歌词揉合,二次创作成〈今天我〉──「今天我,在唱今天我,明天我,又再唱今天我……」。本土派作家卢斯达指出,雨伞运动期间,每次大规模集会散场时,大家都激昂地唱「今天我……」,然后又等待下次再唱。所以,「今天我」三个字,是一种很深层的讽刺,除了日复日唱「今天我」外,我们还可以作甚么?「今天我」原来代表的是「一切徒劳无功」,「是一个时代的痛处」,「那些曾经激荡人心、脍炙人口的歌词,『年少多好,风雨中抱紧自由』、『我已踏上这无尽旅途』、『相信、相信、相信』,成了一种强迫症的、自我说服的痛苦。豪情不再,只剩空虚的迴荡,所有雨伞梦魇都回来了。」「整首歌在后段就陷入反嘲的空白,只有oh no。留守马路,也不知道下一步如何,oh no。因为除了感叹号,真的甚么都没有。」 不知大家在听这首歌时,是否也感受到这种张力与困惑!

今天是「九二八」两週年,大家是抱着甚么心情重回金钟?「Oh no,oh no,oh no」是我们内心感受?还是「相信,相信,相信」?或者,更真实的是两种複杂的心情纠缠在一起?那么,我们的「no」是质疑或否定甚么?甚么又是我们仍然「相信」的信念?「今天我,睁开眼」,是一种新的醒觉?还是梦醒时分,不再发梦?

摩西死了,约书亚起来

「下耶利哥,去!」是雨伞运动两週年祈祷会的主题。在旧约圣经中,「耶利哥城」代表的是耶和华应许实现的神蹟,是胜利的标记。约书亚记记载以色列各派在约书亚领导下佔领约旦河西的迦南地。因着耶和华的同在,连场的征战的结果,让四十年的旷野漂流岁月终于成为过去,「耶和华应许赐福给以色列家的话,一句都没有落空,全都应验了」(书廿一45)。

摩西死后,约书亚接棒,肩责带领以色列民进入应许之地的责任。出埃及一代,能够在有生之年进入迦南的历史见证人只有两人,约书亚是其一。从申命记到约书亚记是世代的交替。根据民数记记载,摩西派十二支派代表进入迦南作探子。经过四十日的窥探后,众探子承认这确是流奶与蜜之地,但却指出「住那地的百姓很强悍,城镇又大又坚固」,又说:「我们不能上去攻打那些百姓,因为他们比我们强大」。这种消极及悲观的情绪成为主流意见,百姓更说「我们宁愿死在埃及地」、「我们不如选一个领袖,回埃及去吧」(民十四2-4)。十二支派的代表,只有约书亚和迦勒持不同意见:「耶和华若喜爱我们,就必领我们进入那地,把这流奶与蜜之地赐给我们。但你们不可背叛耶和华,也不要怕那地的百姓……耶和华却与我们同在。不要怕他们!」(民十四7-10)。

看来,约书亚确是对耶和华充满信心。不过,当他真的接过摩西的棒子时,角色的转换,事实上也在考验他曾有的信心。对旷野出生的一代而言,耶和华赐下的应许之地,只是个未实现的应许。新生世代有更大的理由质疑这个「应许」只不是上一代的神话。也许,约书亚的内心不禁问:如果连带领以色列民出埃及的伟大领袖摩西,也无法实现梦想,那「今天我」是否仍要坚持与相信?我──能比得上摩西吗?

约书亚记第一章开始,记载耶和华跟约书亚所说的话。留意,「刚强壮胆」在这段话中出现了三次──「你当刚强壮胆」(一6)、「只要刚强,大大壮胆」(一7)、「你当刚强壮胆,不要惧怕,也不要惊惶」(一9)。这反映出,耶和华充分认识到,新领袖必须克服内心恐惧。四十年的旷野漂流,已经将「应许之地」曾有的浪漫都消磨殆尽。耶和华的话临到约书亚,最重要的,不是重覆四十年前的应许──「使这百姓承受那地为业,就是我向他们列祖起誓要给他们的地」(一6),而是为约书亚充权──「我怎样与摩西同在,也必照样与你同在;我必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一5)「因为你无论往哪里去,耶和华你的上帝必与你同在」(一9)。耶和华的同在,赐予约书亚信心与勇气,而这勇气的根基,是坚持与谨守律法(妥拉)──「谨守遵行我僕人摩西所吩咐你的一切律法,不可偏离左右,使你无论往哪里去,都可以顺利。这律法书不可离开你的口,总要昼夜思想,好使你谨守遵行这书上所写的一切话。」(一7-8)是的,在一切怀疑中,仍要相信妥拉──相信,相信,相信,并且谨守遵行。

数天前,有一位中大任教的朋友跟我说,虽然这次立法会选举结果对建制派是个打击,民主派及本土派未尝不是「小胜」。但他真的不明白,为何某某建制派候选人竟能在中产社区竟取得很多支持?两年前的八十七枚催泪弹,无疑令一些香港人醒觉过来,但原来有不少香港人,仍然在「装睡」──「你永远无法唤醒装睡的人」!李怡也曾就着近年香港人对许多不公义的事置若罔闻,不禁问:「究竟,这是雨伞运动未能令香港人觉醒,还是,觉醒后却无路可走只好再次沉睡?」 我们仍要坚持,仍要相信吗?坚持甚么?相信甚么?

雨伞运动期间,我们常挂在口边说「毋忘初衷」。「初衷」是甚么?是争取「真普选」吗?当然是,但在「真普选」背后,是我们对香港──土生土长的「我城」,香港人存活的「土地」的认同与愿景。「一国两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固然是《基本法》给我们的「应许」,但对香港人而言,守护这个城市,使她不致沉沦,这也是包括基督徒在内的香港人应有的责任。我们要宣告,这个城市的价值,不是由「官商乡黑」所定义,除了物质与经济增长以外,这城市有更多值得我们珍惜的核心价值,包括基督徒在内的香港人,是否仍然坚持?我们的信仰,可以向这城的邻舍展现甚么价值?是无条件拥抱权贵与建制的和谐,伪装盛世的繁荣稳定?还是「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上帝同行」的「善」;拒绝与罪恶同流合污的「勇」;还有在权贵面前,宣告真话,追求真理,拒绝谎言的「真」?

「我的僕人摩西死了,现在你要起来……」(一2)摩西死了,约书亚要起来,这是世代交替,也是范式转移。后来约书亚派两个探子进入耶利哥城,探子回来报告后。他在约旦河边住了三天,吩咐百姓说:要他们跟着约柜行走,「使你们知道所当走的路,因为这条路是你们从来没有走过的」(三3-4 )。今天,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从来没有走过的路,我们是否仍勇气走下去?是否仍然对上主有信心?

「六日都是这样」……

耶利哥是过约旦河后的第一场战役。约书亚明白这场战役的胜与败,对整体军心士气有重大影响。当他靠近耶利哥城时,「举目观看」,见到有一个手里拿着拔出来的刀的人站在他对面。约书亚不禁问:「你是属我们的,还是属我们敌人的呢?」这句话,反映他的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你是「鬼」吗?那人回答:「不,我现在来是要作耶和华军队的元帅」。于是,约书亚脸伏于地下拜,说:「我主有甚么话,请吩咐僕人吧!」这位「耶和华军队的元帅」说:「把你脚上的鞋脱下来,因为你所站的地方是圣的」(书五13-15)「把你脚上的鞋脱下来,因为你所站的地方是圣的」这句话,在出埃及记耶和华在荆棘的火焰中呼召摩西时,也同样出现。昔日耶和华如何呼召摩西,今天也同样呼召约书亚。

大战前夕,却是出奇的平静。耶利哥人为了防范以色列民进攻,採取「严防」政策,城门「关得严紧,无人出入」(六1)。约书亚似乎有点束手无策。约书亚记第六章记载,耶和华吩咐约书亚,以色列人要围城六日,到第七日再围城七次。然后在祭司吹角声后,众百姓一同呼喊,城牆就会倒塌。约书亚有否质疑这个有违常理的作战计划?耶和华指示「七个祭司要拿七个羊角走在约柜前」,是否正是要突显争战背后的属灵角色。因此,约书亚对耶和华这位「元帅」要充满信心──「看,我已经把耶利哥城和耶利哥王,以及大能的勇士,都交在你手中」 。

约书亚向百姓颁佈命令时,除重覆耶和华的话外,增加了「你们向前去围绕那城,带兵器的要在耶和华的约柜前过去」(六7)为何他有上述部署?是否因为担心耶利哥人突袭而作两手预备?为何约书记开始时没有明确说:到第七日,众人在号角声响起时一起大喊,「城牆就必倒塌」(这要到最后一天才宣告),是否他不敢太早说出来?巩固的耶利哥城,单靠绕城七日,最后在号角声中大喊,就会不攻而破?傻瓜才会相信吧!约书记只是吩附百姓说:「你们不可呼喊,不可让人听见你们的声音,连一句话也不可出你们的口」(六10)。为何「一句话也不可出你们的口」?是否担心百姓内心的燥动(或曰「一句粗口也不可出你们的口」?)百姓听到这么奇怪的指令,难道没有一点怀疑?当中有没有「勇武派」,质疑这个看似「和理非非」的行动?

约书亚记记载,以色列民按计划,把城围绕了一次后,就回到营裡。第二天早上,又重覆相同的动作,「六日都是这样做」(六11-14)。其实,「六日都是这样做」这句平平无奇的叙事,背后隐藏着极大张力。以色列民经过第一、二日后,内心的疑惑岂不会愈发增强?晚上在营裡,「勇武派」会否质问,为何在敌人面前,只是「行礼如仪」地重覆无意义的动作?这种不满的情绪在第三、四、五、六日的过后,岂不会累积愈来愈多的噪动?「约书亚,你在搞甚么?巡行?我们是来攻城耶?为何不将行动升级?」士气军心,经过「六日都是这样做」,只会愈来愈低落!

真的,每天「和理非非」般的「行礼如仪」,「六日都是这样做」,「今天」只不过是「昨天」的重覆,真的很「胶」!每一天在围城时,见到耸立的坚固高牆,原来以色列民的内心,也一天一天地筑起了高牆。那么,是耶利哥城的高牆,还是百姓内心的高牆,才是以色列民真正的敌人呢?首要先倒塌的,又是哪道高牆呢?

转眼间,「九二八」已经两週年了,我们回到金钟,重聚香港堂这裡,两年前发生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后两伞」的挫败感与无能感,会否一年比一年强?立法会这次险胜,肯定会换来国家机器下一次更大规模的种票及配票,强权代表及其代理人只更明目张胆的「关心」(操纵)选举,下一次还会那么幸运?本土派青年当选,是伞运的胜利?或是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他们真的能为香港带来改变吗?经过两年,香港教会的「坚离地」,好像坚固的高牆,洪荒之力也无法撼动!「今天我,在唱今天我。明天我,又再唱今天我」,「六四」维园的烛光,年复年,很动人,但中国有改变吗?廿七年了……不过是「行礼如仪」。We’ll be Back!难道我们只满足每年重回金钟,在香港堂这裡,年复年的「行礼如仪」吗?还是我人们仍相信,香港是我们的主场,虽然改变不了中国,但却可以守这这城,免其沉沦?是的,我们跟昔日耶利哥城外的百姓一样,面对愈来愈坚固的强权高牆,内心也筑起一道道无力的高牆。真正为应许之地作战的战役,原来不只是耶利哥城的高牆,也是内心的高牆……上帝,你仍在吗?要倒塌的高牆,是我们的内心的绝望、无能、无力与放弃。

信心与勇气

第七日,以色列民围绕耶利哥城七次。到第七次祭司吹角时,约书亚说:「呼喊吧,因为耶和华已经把城交给你们了!」「于是百姓呼喊,祭司吹角。百姓一听见角声就大声呼喊,城牆随着倒塌。」(六16,20)耶利哥城牆塌下,完全是耶和华介入的结果。为何耶和华不像出埃及,过红海般施行拯救,施行神蹟,直接从天降下灭城之灾?而要让百姓接受六日的考验?这六日的「沉默」,正是以色列民学习信心的功课。耶利哥城的倒下,关键是上主的能力,以及百姓的信心。希伯来书作者,将之记录在信心伟人榜内──「因着信,以色列人围绕耶利哥城七日,城牆就倒塌了」(来十一30)。

「因着信」,这「信」是甚么?「信就是对所盼望之事有把握,对未见之事有确据」(来十一1)。信心既有蒙应许的时候,但往往也是未得着应许的坚持。「这些人都是存着信心死的,并没有得着所应许的,却从远处观望,且欢喜迎接」(来十一13)。凭甚么可以存着信心死,并且「以坚忍的心奔那摆在我们前头的路程」(来十二1)?这种「信心」只是「和理非非」的「胶」吗?倒不如带着「热血」,勇武行动,不是更实际吗?

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像的共同体》一书说,「勇气」的英文字,除了courage外,亦可译为bravery与fortitude。Bravery指明知情势险恶而仍奋不顾身,勇武前进,是一种阳刚的勇气,是紧急状态下的产物。Fortitude则是比较安静持久,是一种长途跋涉的勇气,也是一种面对困难的勇气。好比一个得了不治之癌的孩子在自知正步向死亡时,依然梦想,依然玩耍,依然微笑的勇气。或看似被丈夫遗弃却依然坚定奋斗不愿绝望,并为儿女而牺牲一切的勇气。「bravery 也许对年轻人较有吸引力。当你年岁日增,你会愈来愈渴慕fortitude」。(中译本,页342至343。)那么, 上主赐下的信心与勇气,甚么时候是bravery?甚么时候是fortitude?

以利哥城牆塌下来后,紧接发生的,是「百姓上去进城,各人往前直上,把城夺取」。除喇合和其父家得以存活外,以色列民「把城中所有的,无论男女老少,牛羊和驴,都用刀杀尽」(六20-21)。毋庸置疑,土地是耶和华应许赐予以色列民的,但落实这个应许的连场征战,却见到许多暴力。除非你是彻底的「唯爱主义」(和平主义)的践行者,否则战争过程中的武力,似乎是无可避免。不过,我们见到,在以色列的历史中,却进一步将这段应许实现的历史,诠释成为「圣战」,耶和华被建构成合理化暴力与战争的神学或意识形态。「约书亚一举击败了这些王,夺了他们的地,因为耶和华-以色列的上帝为以色列作战」(书十42)。圣经学者指出,这种神学的意识形态化,持续地在历史中重新被赋予意义。以色列的种族中心主义,成为今天以色列国对巴勒斯坦居民的军事与殖民政策的根源。近代西方殖民主义者的扩张,往往也是宣称带着「神圣」的使命,多少原住民受到压迫,多少土地被佔领,都是希伯来圣经这种战争(圣战)与暴力景象的重演,甚至强化。

今天,香港人仍然为这片土地的将来而奋斗与抗争,我们距离「应许」的日子仍很遥远。不过,圣经提醒我们,不要自我中心,对本土的认同不必然是狭獈的排他主义;不要将上帝变为合理化自身立场与主张的工具,而是将自己也置于上帝的审视之下。历史上,「被压迫者」因头上的「道德光环」,在拥有权力后,即变成「压迫者」,打压异己的例子,屡见不鲜。约书亚在晚年的时候,苦口婆心地跟百姓说:「现在你们要敬畏耶和华,诚心诚意事奉他」,「现在,你们要除掉你们中间外邦的神明,专心归向耶和华──以色列的上帝」。他又在示剑与百姓立约:「看哪,这石头可以向我们作见证,因为它听见了耶和华所吩咐我们的一切话;这石头将向你们作见证,免得你们背叛你们的上帝」(书廿四14、23、27)就是说,上主的选民永远要降服在律法(妥拉)之下,遵守诫命。面对强权,跟它抗拒,当然相信真理在我们一边,但我们不是真理的拥有者,反过来,也要接受真理的审判。

(原文刊作者脸书,讲于2016年9月28日「使命公民雨伞运动两週年祈祷会」。蒙允准刊载。)

http://christiantimes.org.hk,时代论坛时代讲场,2016.09.29)

发表评论

 
Owned by China Aid Association
Copyright © 2016. 对华援助新闻网 - All Rights Reserved
Designed by CAA IT Office
Email: Info@ChinaAid.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