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的素棺与独裁者的水晶棺

郑义

题目是编者改编的,原题目是《素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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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4月8日上午。罗马梵蒂冈。

教宗约翰·保罗二世丧礼。

当人们肩着那棺材从圣彼得大教堂高大的门厅出来,通过几棵苍翠的盆栽棕榈树,走进南欧那如葡萄酒般令人微醺的春风——

我眼前顿时一亮:一个长形木箱,一个包装箱!

温存明澈的阳光下,人们将装敛着84岁教宗的木箱抬到圣彼得广场中央,直接放置于一块红地毯上。后来我知道这是教宗的遗愿,一个基督徒应有的谦恭。高低尊卑是人类通感,无须翻译。按照中国汉地习俗,棺木应以特制的名为“交木”的高凳支起,以取“离地三尺即成佛”之美意。这位德行圣洁、地位崇高的老人,却直接躺卧在大地上,一个降卑得不能再低的位置。

来自全球的二百多位国王、王后、总统、总理和首相,亲见这只俭朴的木箱从大教堂暗影中抬出来,置于他们脚下。不知道这些尊贵显赫的人作何感想,我分明感觉到某种来自心灵的震撼。

我曾经是一个木匠。一瞬之间,我觉得我领悟了教宗棺材所隐含的意义。

一个高贵的灵魂在离世之际向我们表达的谦卑。
如葡萄酒般令人沉醉的春风中,棕榈树舞动着优美纤细如诗如歌的树叶……

2
从电视画面上,以人身高为参照,我迅速作出了习惯性的职业判断:高不及膝,大约50厘米上下,长约两米。从木色及疤节看,材质为最常见的松柏木。板子不算厚,5厘米左右。榫卯粘接,最简捷最传统的木箱结构。准确地说,这不是棺材,而是一只木箱,一只没有油漆的长木箱。用木匠的行话来说,一只“白皮木匣子”。我们甚至不会说“白皮棺材”,因为棺材是有讲究的,不能如此简陋。

如此,依我制作棺材的经验,教宗的棺材实在未入流,不能称之为棺材,只能说是一只没上漆的白皮木匣子。正儿八经的好棺材,除了材质优良,做工精美,还须油漆彩绘。在我插队的太行山区,旧时士绅家棺材,每年都要用大漆油一遍,七八遍下来,真是油光瓦亮。有的还烫松香,二三百斤松香烫上去,日后棺材朽烂如泥,这松香壳子也是巍然不动的。大财主家,舍得花钱,还要贴金彩绘,画上些松柏梅竹、鹿鹤龙凤等吉祥物。有的则画了宛如仙境的庄园别墅、亭台楼阁,叫老人看了高兴,也显出后人的孝敬。现如今中国人盛钱了,棺材也就与时俱进,更为阔绰排场。贴金彩绘不算了,讲究起精雕细刻、“工艺棺材”。什么“百寿全浮雕”、“百福全浮雕”、“九龙全浮雕”、“龙凤线雕”等等,死都死出了“千年盛世”之气派。

这样比照下来,教宗那只薄薄的未漆未画未雕的木匣子,即便勉强称之为棺材,也是一具白茬棺材——素棺。约翰·保罗二世,怎么说也是一位大人物,按照中国大陆的翻译,是“教皇”,应享九五之尊的。当然那译法饶有深意,事情做得不够正派。“教宗”“教皇”皆意译,其拉丁文原文是papa,即父亲之昵称“爸爸”,并无一丝“皇帝”的意思。大陆之外通常译为“教宗”,祖宗、宗庙之宗,是取其头衔中“教会创始人圣彼得继承者”之意。即便如此,即便不是“教皇”而是“教宗”,不是“皇帝”而是“宗徒”,也不应该是一具素棺就抬出去埋了的。

我觉得我应该写一写教宗的素棺以及与之相关的种种故事了。当过木匠的作家恐怕不算很多,做过棺材的作家就更少了。当过木匠做过棺材并亲睹教宗葬仪且为素棺所震动的作家,全世界有几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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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媒体报道证实,教宗的素棺确系柏木打造。就心中不免小有自得:当年辨认木材的基本功未曾荒废。中国民间也喜爱以柏木为棺,芳香防腐,又是常见树种,经济实惠。可惜大树伐尽,时下已找不到可割制棺材的大料,能用柏木做个棺材堵头,也就不错了。对于基督教,柏木则更是一种情感的载体。柏木在《圣经》里被称为香柏木,用于祭祀和建筑。所罗门王所建的神殿,就是以香柏木做栋梁、做墙围,做祭坛。这种圣经作家经常提及的与神相关的树木,自然给信众以特殊的亲切感。

在中国古代,棺木以梓木、楠木为最佳。这两种木头,皆质地温润柔和,木理文静典雅,不易变形,百年不朽。古代帝王将相多以梓、楠木为棺。可惜梓木已基本砍光,现从美国进口。楠木离绝种不远,早就见不到了。制作棺材的材料,除木材之外,还有铜、石等等。铜棺自然昂贵,石棺若选用大理石花岗石等优质石料,再加以雕刻打磨,也是只有帝王可享用的。

历史步入当代,十月革命一声炮响,不仅给人类带来一种崭新的社会制度,也同时带来一种极具创意的葬具——水晶棺。这里面就有了新故事,是与教宗素棺和历史上一切葬具大异其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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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历史上第一具水晶棺是供奉列宁的。他缔造了无产专政,从巨掌中释放出雷电、烈火与旷世大饥馑,是始皇帝,自然应该以不朽之躯光照万代。

以天然水晶制棺,绝非易事。按照苏俄早期的技术条件,估计也就是称之为人造水晶的高铅玻璃。更困难的是遗体防腐:既要瞻仰,便不能像古埃及木乃伊那般用香料麻布缠裹起来,还要保持庄严安详,栩栩如生。奉命参与其事的医生们害怕试验失败惨遭不测,一个个虚与委蛇。惟有一名犹太籍生物化学家泽巴尔斯基同志敢冒风险,配制出一种神奇防腐液。从此,他便成了已故领袖的首席御医,年年岁岁与尸身为伴。每周两次开棺,把遗体送进消毒室检查、涂药。每十八个月把遗体放入防腐液浸泡两周。

但遗体之腐烂不可阻止,上世纪三十年代,替换了部分开始腐烂的皮肤和双手指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军逼近莫斯科,列宁遗体被送上一列装甲火车,紧急转移到西伯利亚油田。泽巴尔斯基和他的同事们充分利用了“天高皇帝远”的自由,施行了一次奇迹般的“青春疗法”:他们清除了列宁皮肤上的色斑,填高了已塌陷的鼻子和眼睛,以至于战争结束返回莫斯科后,人们感觉列宁的容貌似乎比刚去世时还年轻。惜乎好景不长,尸体继续腐烂,只好再截去一条腿和部分左手,代以假肢。至六十年代,遗体再次大面积腐烂,势不可挡,即便像致力于核弹、航天研究那般不惜工本,也莫可奈何。不得不将头颅取下,安装在人造躯体上。手术精湛,天衣无缝。没人能看出丝毫破绽。

因保护列宁遗体厥功甚伟,泽巴尔斯基先后被赐封了一大堆名号勋章。斯大林多疑。列宁的其他近侍,如列宁陵墓指挥部的几任司令,包括列宁早期的卫队长,皆先后被秘密处决。一位与泽巴尔斯基亲密合作的著名教授也神秘死亡。在忠实守护列宁遗体25年之后,泽巴尔斯基也成了克里姆林宫锦衣卫的下一个猎物。斯大林在报告上批示:“在没有找到可靠的替代人选之前,不要动手。”自然,被克格勃惦记上了的泽巴尔斯基最终也未能逃脱厄运,但没有杀头,仅仅是被捕入狱。他的儿子小泽巴尔斯基奉旨接班,先后参加了斯大林、胡志明、金日成等一干共产领袖的遗体保存,成为一代偶像制作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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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大林去见马克思时,老泽巴尔斯基还在吃牢饭,但他所发明的神奇防腐液和遗体处理秘技却流传下来。斯大林停止呼吸两小时后,遗体就被送到列宁墓下面的特别生物实验室进行解剖和初步处理,然后再运去参加规模盛大的追悼仪式。其后,防腐处理进行了三个月,同时赶制出新水晶棺。由于初期防腐处理及时,斯大林遗体状况绝佳,本当永垂不朽,却不料八年后的1961年深秋,为了加速推行“非斯大林化”,苏共22大正式通过决议,将斯大林遗体移出列宁墓。此时,已是赫鲁晓夫秘密报告第六个年头了。

决议通过当晚,红场实行戒严。
克里姆林宫卫队开启水晶棺,把斯大林请出来,安放到一个普通木棺内。匆忙之中,没忘记把元帅礼服上的黄金纽扣换成铜的。遗体覆以黑纱,露出脸和半个胸部。然后钉上棺盖,由八名军官抬到克里姆林宫红墙下一个刚掘出的土坑边。简短默哀后,埋进墓穴。有人证实,新土上又倾倒了几车混凝土。那意思是永远埋葬,再也不可能爬出来了。

多年后,一位当时在现场的守墓士兵来到《共青团真理报》编辑部,披露了一段鲜为人知的轶事:就在迁葬那晚,红场上聚集了大批斯大林的格鲁吉亚老乡,打算阻止迁葬行动。情绪激动的老乡们冲到陵墓前,与守墓士兵们扭打,抢夺枪支。精锐的“捷尔仁斯基师”紧急出动,“像扔柴禾一般,把在场的格鲁吉亚人统统扔上卡车;洒水车则将死者血迹冲洗干净。”

奴隶为暴君打抱不平,却又遭习惯性野蛮弹压,这真是双重的悲剧,委实令人无言以对而唯有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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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棺俨然成为共产帝国之祖制,就连以简朴着称的胡志明也不能不躬行如仪。胡撒手尘寰是在越南战争结束之前的1969年初秋,有幸没看到数百万民众投奔怒海的最后一幕。据估计,出逃者中只有半数抵达了自由的彼岸,另外一半因饥饿、脱水、风浪、船只损坏或海盗攻击而命丧大海。

早在胡志明逝世前两年,越共高层就秘密派出专家组远赴苏联,接受列宁陵墓研究院专家培训,掌握了人死之后最初二十小时防腐绝技。胡病危期间,苏联专家组便赶到河内,准备随时伺候。胡刚咽气,装载遗体的车队便开出主席府,驶离首都。适逢战时,为躲避美国飞机猛烈空袭,军队在距河内三十公里的某处热带丛林中抢建了一座临时地宫。在这个代号为75A的秘密基地内,专家们取出死者全部内脏,清洗了整个循环系统,直至每一根毛细血管,然后整容、定型,移入水晶棺。动作之快,真正是尸骨未寒。由是之故,胡志明遗体状况远较列宁及后来的毛泽东为好,与斯大林不相伯仲。

始料未及的是,不旋踵,这个临时地宫附近居然发现了美军伞兵。虽合乎逻辑的判断是搜寻失踪的飞行员,但亦不敢掉以轻心,连忙再次转移。新的避难所建在一山洞里,距75A基地约七十公里,代号为K84。为保密计,运送水晶棺的装甲车只在夜间行动。为躲避美军空中巡视,每修筑一段山路,就让装甲车走一段,随即连夜将这段山路毁掉,恢复原植被。如此走走停停,夜行昼匿,耗时十余天,装甲车才走完这段并不漫长的路程。这次密林转移所表现出来的智慧和情感,实令人感谓。

三年半后,1973年初,美越巴黎和谈达成协议,胡遗体再次迁回75A。再两年后,官式陵墓落成,胡志明躺在水晶棺里返回首部河内,永享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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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胡志明水晶棺里,他的脚边,放置了一双用废旧轮胎制作的“抗战鞋”,以示死者生前之克俭。(这与毛穿了几十年打了73个补丁的睡衣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以举国之力建造的陵墓、水晶棺以及尸身防腐的巨额费用,不能不使人生出某种反讽,并联想起另一类棺材,那些属于赤贫者、被屠戮者、被驱策而枉死者、被剥夺被凌辱者的最后长眠之所。

我在长篇小说《神树》里写过一种“活底棺材”。那是文革后期太行山区的新生事物。说人死了不给国家作贡献,还要占口棺材,要破旧立新,移风易俗,其实也真是缺木料。老辈人栽的,山坳里长的,只要是树,都砍绝了。这种“活底棺材”,也不知系何人所发明,棺材底是活的,抬到墓坑上,开关一搬,死人就翻进坑里。摔得灰头土脸,如同摔死狗一般。气不过的,就偷偷半夜刨开,给死人擦了脸,一床棉被一裹,两口大瓮一对,将就着一埋,也就算送了终。
不过话说回来,那时节,用棺材埋人还是颇有风险的。许多棺材刚埋进去,夜里就有人刨出来。不是盗陪葬,而是要木头。最早唱出“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的陕西省佳县(即原葭县)张庄,在强迫集体化之后就盗墓成风。张庄离县城近,消息灵通,城里谁家白天埋人了,晚上就去把棺材板刨出来,锯成薄板、木方,再制成风箱炕桌箱柜椅凳,拿到城里去卖,然后到“黑市”上买点粮食回来过日子。这样看来,“活底棺材”也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韩战期间有一种“布棺材”。战死的中国军人,一般就地掩埋。布棺材是一人形单层白布套,中间开缝,一边系带。人刚死,尸身柔软,用布棺材摆弄好了,就象是一堆堆白面袋。一位军队文化教员回忆道:“覆盖在布棺材上只有薄薄一层土,两三寸左右。下雨天,每个低矮的小坟头四周汪着淡红的血水。大雨滂沱时,就溅起粉红色水珠。雨水浸泡着尸体,经久仍流出淡红的血,奇怪极了,惨极了……”其实这也无可厚非,战争环境,不得已而为之。按当时规定,只有战斗英雄、团以上干部、立过一等功的营级干部须运回国安葬,其余的,就都“青山处处埋忠骨”了。

毛时代,饿死累死的右派反革命一般没有棺材,挖个坑盖点土就算很“革命人道主义”。开头还插块木牌子,写上劳教人员某某之墓,后来死人多了,来不及一个个埋,就一批批埋。有的劳改农场用推土机挖大坑,一层一层地,就象纳粹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那么摞起来埋。杀人不当回事,随便安个罪名,拖出去就毙了,每次还要全体列队观礼。见多了,生死就无所谓了。被杀的人也坦然,说,“我们死了有个好棺材——狼肚皮!”山上狼多,枪毙了的人草草埋点土,都被狼掏出来吃了,此谓“狼肚皮棺材”。虽为黑色幽默之语,但确凿装过无数死者。纵然无法归入任何棺材分类学纲目,仍为现实之一种,或可略带一笔,聊作红朝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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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志明是杀人百万级的,毛是杀人千万级的,至少在人数上超过了斯大林,自然更加伟大,是更应该享用水晶棺的。毛驾崩之后,中G“一号工程”紧急下达:赶制水晶棺,以供万世瞻仰。
上面只是一句话,下面可就为难死了:世上仅苏联有制造水晶棺的经验,可现在不相往来,上哪儿打听去呢?有人记起孙中山逝世时,曾向苏联订购了一具水晶棺,没用上,便寻到香山公园某库房,找到这具尘封已久的水晶棺。一看之下,大失所望:不过是镀镍钢框架玻璃棺,哪里是什么水晶!而且玻璃不厚,易破碎,密封隔热性能都不好。据驻外使馆提供的资讯,列宁、胡志明的水晶棺也是金属框架支撑,还有光学缺陷,看来也不是真正的水晶。称之为水晶棺,不过是特种玻璃的一种过誉之词。但是,“一号工程”明确指令的是“一个世界一流的水晶棺”,谁又敢降格以求,用特种玻璃取代?于是,“水晶棺”这一美称这一传说这一关于肉身不朽的痴迷,因一位绝代君王之死而不敢不成为现实。

水晶,古老又稀有,亦称“水精”、“水玉”。透明石英的结晶体。硬度为7,殊难加工。过去,珠宝商查验水晶,皆手持一小钢锉,刻不出划痕者方为真品。一颗宝石级珍珠之长成不过需时数年,水晶却需数百年甚至数千万年。水晶尚有一神奇特性——吸收阳光,储存的阳光越充足越是灿烂。因其贵重、佳美、奇异,遂成为制作名贵首饰的材料,水晶钻石便是其中之极品。材质较钻石经济,却视觉上又如钻石般光艳夺目。全世界顶级“水钻”出产于莱茵河北岸,叫做奥地利施华洛钻,简称奥钻。与之一河相隔的捷克钻也算是名钻,但吸引阳光能力不如奥钻,不如奥钻璀璨炫目。

一具棺材之所需,可制作上亿颗水钻了吧?

那些年,用中共自己的话来说,“国民经济已到了崩溃的边沿”。

9

天然水晶蕴藏量极为有限。南美巴西独占全球总量百分之九十,剩下的零头,分散于包括中国在内的三十几个国家,其稀少可想而知了。中国最好的水晶集中在江苏东海县105矿,是一个保密单位,因天然水晶是国防战略物资。既是御制水晶棺,则无所不尽其极,所用矿石要晶莹剔透,无丝毫杂质,每立方米所含气泡还不能超过2个。在军队看守下,选矿工人们不眠不休,从数万块矿石里一块块精选出超级水晶32吨,用飞机火车分批送至北京。

研制工作交付给北京、上海和锦州三个保密厂协同完成。为稳妥起见,试制时没敢用天然水晶,而以K9人造水晶代替。昏天黑地的5个月后,北京玻璃总厂试制的1号棺送交审查。博物馆大展厅,水晶棺里是一个穿好衣服的人体模型,头是毛的石膏像。灯光亮起,不料棺壁上出现了几个映像。中央领导们紧张了,转过来再转过去,说“怎么看见有五个‘红太阳’啊?这个问题一定得解决。我们只能有一个‘红太阳’。”

当然只能有一个“红太阳”!1号棺被否定。紧接着的2号棺也失败在“红太阳”的数目上。天无二日,自古皆然。但连影儿也不能有,就有点象笑话了。经不懈努力,3号棺终于成功。“红太阳”不仅活着是唯一的,死后也是唯一的。

接下来,就是用昂贵的天然水晶真刀真枪地做4号棺了。

天然水晶很小,眼镜片大小的也罕见。制造超大型水晶板材,全世界也没有成熟工艺。情急之中,只好祭出“蚂蚁啃骨头”之看家本事。先把水晶研磨成粉状,再把水晶粉熔炼成几厘米见方的小块,最后把小水晶块一块块往大里熔接。水晶熔点超过钢铁,高达摄氏1700度,必须在熔化的一瞬间完成焊接,若参入一个气泡或一丝杂质,那就意味着整块水晶大板完全报废。这种高温高难度高政治风险的超级工艺,无人敢于一试。在反复动员下,一位石姓老技工斗胆走上了操作位置。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都明白:他必定是三代工农,如他所熔焊的超纯度水晶,用显微镜也找不出丝毫疵瑕。1700度的高温下,他紧盯焊缝精心操作,厚厚的金属防护服上青烟缭绕,还有专人往身上浇水。后来敢上手的人多了,进度这才加快。但每次的熔焊量以克计,而整个水晶棺重约两吨。工人们说,越往后,人的胆子就越小,生怕出现一丝杂质而前功尽弃。

1977年毛泽东逝世周年前夕,一具世界史上名副其实的水晶棺终于制成。此为4号棺。为了应付地震、战争、破坏、损耗等意外事件,又制做了5号棺。

最终完成的水晶棺,实际的长、宽、高数据,精确到百分之一毫米,不到一根头发丝粗细。

为保证呈梯形的棺体真空拼接,其板材长宽之比允许误差为万分之一。

水晶棺石英纯度达到了“六个九”——99.9999%,即杂质含量为百万分之一。
这种水晶棺,全世界从来没人再也没人能做出来,从亘古直到永远。

10

毛的水晶棺,除北京玻璃总厂的这先后五具,上海、四川等地还自行制做了二十余具,以表达对已故君王的抑制不住的热爱。

所有这些水晶棺奇迹,皆指向一个最终的奇迹——肉身不朽。

遗憾的是,此一终极关怀已不可能实现——

毛泽东逝世当日,遗体只进行了一般性防腐处理。按照中共峰层最初安排,遗体将在吊唁活动结束后火化。因毛生前曾号召火葬,并带头在文告上签字画押。始料不及的是,内部党争激烈,次日又做出永垂不朽的决议。朝令夕改,这就给紧急召来的专家学者们出了天大难题:要长期防腐,须死后两小时取出内脏,并把全身血管,包括毛细血管洗净,然后注入防腐剂。现在血液没有及时放掉,要做长期防腐为时已晚。别无他方,御医们只好立即往遗体里灌注常规性防腐剂福尔马林。灌到文献要求的16升,无人敢叫停,一直把毛灌得全身肿胀,表皮光亮,防腐液如汗水从毛孔中渗出。此刻的毛,形象怪诞,全身肿胀,脸如气球,颈头同粗,两耳外翘。

毛的贴身秘书张玉凤指责道:“你们把主席搞成这个样子,中央能同意吗?”如寒冰般凝结的气氛中,有人吓得几乎虚脱。于是,人们又用毛巾垫上棉花揉挤毛的脸和脖颈,试图将液体挤到深部和胸腔里去。有位年轻医生用力稍大,把脸右侧皮肤擦掉一小块,吓得浑身发抖。多亏一沉着冷静的老专家,用棉花棒沾上凡士林和黄色颜料细心涂抹,总算看不出来了。经长时间揉挤,毛面部退肿,两耳外翘已不明显,颈部还粗。但灾难总算过去,勉强可供瞻仰了。

接下来,就应该对遗体进行永久保存的处理了。遗体保护小组的专家们完全束手无策。本应向苏联讨教,但苏联是毛生前最痛恨的“修正主义”,水火不容,还在乌苏里江上打了一仗。于是,只好转而向其真传弟子越南求助。越南人不仅掌握了苏联遗体防腐的全套秘籍,且出于蓝而青于蓝。在中苏冲突中,越南一向骑墙。这次故伎重演,只传授初期保存技术,中期和长期技术则秘而不宣。既给了中国面子,又不致得罪苏联。

如此,只有“自力更生”了。高层一声令下,一批处于被监视劳改状态的专家学者即刻“解放”。有人上午还在“五七干校”放牛啃窝头,下午就被紧急装上飞机,到北京方知所为何故。

列宁遗体,二十年后开始大面积腐败,四十年后烂光,仅剩一颗头颅。毛已陈尸三十余年,大约也烂得差不多了吧?对此,当局已有万全之策,早就做了一真假莫辩的蜡像,烂光了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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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日成死得突然。1994年盛夏某夜,金从外地视察回来,甫坐定,便得知一位亲随上将病故。追问病因,答称脑溢血。又问如何救治,答称保守疗法。金气得浑身哆嗦,拍案大怒,问“为何不开颅抢救?这些医生就怕负责任!是不是住的烽火医院?把院长叫来,给我说清楚!”话音刚落,便呼吸困难,骤然倒地。

周围乱作一团,急呼直升飞机抢救。时逢夜雨,直升机慌不择路,竟撞在山腰上坠毁。第二架直升机随即起飞,战战兢兢避山而行,停落在别墅外一箭之地。保健医生及一众亲随撑着雨伞,用担架将金日成抬上飞机,急赴平壤烽火医院抢救。保健医生当时便诊断系心脏病突发,本应就地抢救而不能大动,但责任过于重大,御医乱了方寸。经如此一番折腾,烽火医院亦回天无术。几小时后,金日成失去生命迹象。医院院长和保健医生被捕入狱。朝鲜举国致哀,如天塌地陷。全国两千二百万人口,至平壤吊唁的竟达一千万。也就是说,除老人孩子,几乎所有青壮男女都去了。举行国葬时,台上金正日率百官守灵,台下百万群众哭声震天,晕死者不计其数。
金日成是朝鲜人民的父亲加天神。在中小学课本里,金手持从日本人那里缴获的老三八式步枪,当着彭德怀面,一枪击落一架美国飞机。还当着一群天真孩童之面,用一粒花池里随手捡起的石子,挥手间击落一颗美国卫星。一位西方肖像画家曾如是说:“我第一次拜会主席的瞬间被无法言明的灵感所笼罩。他的尊颜中散发出的全知全能和博爱之光芒,是我此前所不敢描绘的上帝之崇高形象。我画的不是人的肖像,而是上帝的肖像。”

同志们,说的何其好啊!它道出了偶像崇拜的秘密:以人凌驾于神,把人性的罪恶神圣化,把那些以杀戮、抢掠、仇恨、奸淫、欺骗为业的暴君尊为上帝。

金上帝的遗体也是由前苏联专家做永久防腐,然后高卧于鲜花簇拥的水晶棺,供人恸哭顶礼。参拜者要通过顶级安检,禁止携带任何物品。要在自动清洁地毯上除尽鞋底尘土,再经吸入式过滤器彻底清除衣服上的细菌。到得金日成寝宫,参观者要绕水晶棺一周,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别向领袖深深鞠躬。许多人难以抑制,放声痛哭。最令人难忘的是通往寝宫的通道,这是一条长达七八百米的电动走廊,其速度之慢,或为世界之最。二十分钟的蜗行牛步,使人倍感压抑而不敢不生敬畏之情。每隔二三十米,更有一身着民族服装的朝鲜女子端庄而立,面带哀思,宛若活殉。不知道这些以哀伤为业的美女俑,在日常生活中能否洗脱死亡的气息。她们的青春与爱情,还能拥有烂漫无忧的笑靥吗?残暴如秦始皇者,殉葬者亦不过陶俑而已,如何比得上妙龄美女鲜活生动。

金日成遗体防腐处理耗资100万美元,每年维护保养费80万美元。其陵寝“锦绣山纪念宫” 造价8亿9千万美元。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这笔费用可购买玉米600万吨。以同期朝鲜饿死人口300万计,平均每人两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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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宗的素棺、我当木工时和弟兄们打造的木棺、以及那些“活底棺材”、“布棺材”、“狼肚皮棺材”、黑小弟弟的棺材之属,委实与水晶棺隔天隔地隔着九重天堂再加上狗日的十八层地狱。
而且,这些普通简陋的棺材,装的尽是无权无势的穷人、好人。水晶棺则不然,那些以尸身不朽来僭越上帝的偶像,无一不是两手染血的杀人犯。其中被认为较为温和的列宁,心底也激荡着仇恨嗜杀的旋风。

列宁曾亲自下令将已逊位的沙皇尼古拉二世满门杀绝,包括皇后、四位公主、14岁的小王子,甚至连带1名御医和3名侍从,并怯懦地毁尸灭迹。

列宁派出武装工作队到农村抢粮,遭农民反抗。为镇压某地区农民暴动,他亲自下令绞死“至少100个已知的地主、富人和吸血鬼”,要求“确保人民都能充分看到绞刑的执行”,要求公布姓名、抢走全部谷物。他还特别写明,“此事应办得让周围几百公里的人民都能看见、颤抖、知道、喊叫:‘那些吸血的富农们,他们正在被绞死,将窒息而死。’”

列宁镇压僧侣的反抗:“……趁此机会我们能够杀掉一批反动僧侣界和反动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越多越好。现在正是应该教训这群人的时候,使他们在几十年内连任何反抗都不敢想。”“现在我们必须……残暴镇压他们的一切抵抗,以致他们几十年内都不会忘记。”“在这次事件中,我们枪毙的反动僧侣代表和反动资产阶级分子的数量越多越好,……使得他们在几十年内都不敢梦想任何形式的抵抗。”

列宁甚至还下令枪毙那些因传统节日而不来上班的工人。
太多的杀戮和鲜血,迫使曾率先炮轰冬宫因而被称作“十月革命的光荣和骄傲”的喀琅施塔德水兵发动起义。1921年春,十月革命胜利后3年多,2万6千名水兵、工人和布尔什维克党员在集会上呼喊:“让我们来把那些使得工人反对农民、农民反对工人的家伙们赶走,因为我们已经自相残杀得够了!”对这些革命元勋,列宁的答复是坚决镇压:“我要让你们几十年里不敢再打反对派的念头。”他命令6万军队立即进攻,甚至使用了毒气。困守要塞12天后,起义者用电报向全世界发出了他们最后的声音:“……我们在临死前高呼:抗议GC主义专制者们的残杀!自由选举的苏维埃万岁!”

苏联解体后,越来越多的解密文件描画出列宁富于历史首创精神的残暴。自列宁始,不加限制的残暴成为共产世界之通例:废止法律的专政、有组织的恐怖、大规模杀戮、大规模饿死、按数字杀人、杀农民、杀工人、杀军人、杀资产者、杀知识分子、杀不同政见同志……列宁最优秀的学生如斯大林、毛之流,杀人已杀到人类思维无法理解的疯狂魔幻之境。

这样的一些仇恨与死亡的播种者、死神,怎么就胆敢盛敛于透明的水晶棺里供后世瞻仰呢?

他们与希特勒一起,制造了一个人类历史上最血腥的世纪,怎么就胆敢奢望永生呢?

(现在俄罗斯的教科书已经还原了真实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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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尸水晶棺似乎并非这些红色君王之本意。

一说列宁希望安葬于圣彼得堡与母亲相伴,却未找到书面凭据,但列宁夫人克鲁普斯卡娅曾在一封信中明确谈及列宁希望葬于克里姆林宫红墙脚下,应该是确实的。斯大林死于暴病,未及留下遗嘱。毛泽东带头签名火化,并曾对二战名将蒙哥马利元帅说过,“人死后最好火葬,把骨灰丢到海里去喂鱼。”没有任何线索证实胡志明想进水晶棺。金日成死于心脏病发作,也没有托付身后之事。尽管如此,在最高权力转移的非常时期,他们的皇储们为了以先帝之威望确立新君之地位,仍旧把他们装了水晶棺。因此,有人说这些手握王爵,口出天宪的极权主义者也被他们所创立的制度剥夺了自由。此话有几分道理,但细思量起来,似为一偏之论。究其实,这些红色君王们尽为偶像崇拜痴迷者。从他们一生自封神圣之行状,以及蛰伏于内心深处的隐秘欲念,水晶棺应该是一个没有违背他们意志的逻辑终点。

这些彻底的唯物主义即虚无主义者,说不怕死,其实是最怕的。斯大林有过四位替身。外出时让替身坐车从克里姆林宫出发,走标准路线,他则走另一条小路、绕路。斯大林不信任医生,不准医生接近,甚至拒绝服用克里姆林宫药房的药,而让卫队军官到莫斯科郊区去买。给他看过病的医生下场都不好,不是解职就是逮捕,只有少数例外。毛泽东出行,则是临时指定路线。住下后,一起疑心,即刻转移。某次在庐山开会,突然说一声“走”,不顾夜深雾浓,命卫士在车前打手电探路也要走。到“美庐”本应住下,不料毛又一声“走”,就再走,转移到另一处不起眼的小别墅“175”。毛的专列火车头,出发前要把煤尽行卸下,再由保卫人员一铲一铲装上去。水箱的水要全部放掉,要人打着手电爬进去检查。毛晚年有一次患病昏迷,刚醒过来,守候在床边的周恩来紧握他手,泪水夺眶而出:“主席,主席,大权还在你的手里!”这委实是最知心贴肺的一句话:一生一死,难以割舍的是权力。一口气喘不上来,生杀予夺的大权和超过所罗门王的荣华富贵便成过眼云烟。既然必死,那末,在他们的集体潜意识里,能使尸身不朽并供万世敬拜的水晶棺,就成了永生、永恒的一个假想的实现。

只是,这种永生是极为可怕的。
《圣经·创世纪》记载了第一位杀人犯该隐的故事。该隐杀了他的兄弟,上帝问他:你的兄弟在哪里?该隐谎称不知。上帝便说:你做了什么事?你兄弟的血,从地里向我哀告!上帝判该隐流放远方,并在他额上刻下记号,免得为人所杀,并宣称“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死亡是太轻的惩罚。该隐必带着耻辱的印迹与世长存。

水晶棺就是现代该隐那可怕的印迹。

他们就不怕后人会指点着他们的不朽之躯说“那就是他”吗?

他们就不怕最后的审判吗?
时候到了,上帝将从云端轻声问:该隐,你的兄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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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教宗的棺材,那只停放于圣彼得广场上简朴至极的木箱。
紧贴着慈母般的大地,其上是淡蓝色的春风、自由安详的鸽群、如女声合唱般圣洁又深邃的天宆。

一切安排皆缘自梵蒂冈传统以及教宗本人遗嘱:历代教宗皆安放于一具不加修饰的柏木箱,教宗还特别嘱咐要“素棺”放入大地,并在棺盖上撒一捧祖国波兰大地的泥土。

走笔至此,一线晨光渐照亮思维的小径:水晶棺与素棺,奢华简朴倒在其次,其深在的意义是死亡——如何理解并面对死亡。

教宗是波兰人,出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焦土之上,曾先后生活于德国纳粹和共产制度之下。纳粹杀害了600万犹太人,还使更多的人死于战争。横跨欧亚大陆的G产极权,使超过一亿人死于屠杀、秘密处决、监禁、苦役、街头暴力和人为大饥馑。教宗曾如是说:“在我们这个世纪里,不幸出现了两个极权体制:带来战争及集中营的纳粹主义、带来高压及恐怖统治的GC主义。可以说,我是从内部来认识他们的。”这种亲临现场的悲剧性经历,必然使他对人的自由,人的死亡产生至为深切的关怀。

教宗个人也多次与死亡相对。在那些四目凝望之际,应该比我们更深地洞悉了死亡的秘密。

教宗早年生涯一直笼罩在亲人死亡的阴影中。童年丧母,少年失兄,青年亡父,自此孓然一身。十五岁时,一位玩伴拿捡来的手枪开玩笑地朝他扣动扳机,子弹从头边呼啸而过。十九岁那年,和父亲在逃难途中遭到德国飞机贴地扫射,弹如飞蝗,死生一线。二十岁在采石场服劳役,崩落的岩石砸死了身边的工友。二十三岁遭遇两次严重车祸,其中一次是被德军重型卡车撞成重伤,昏死在路边排水沟,被一位不知名的女人救起。六十一岁在梵蒂冈遇刺,刺客近距离连开两枪。

那末,对他来说,死亡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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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害怕。(Be Not Afraid.)”

“不要害怕”,这是他当选为教宗之后对人们所说的第一句话。
从那时起,这一句“不要害怕”就成了他的口头语,成了他标志性的语言,成了他对基督教世界以及全人类的不断重复的伟大召唤。他以此激励普天之下受苦受难者,也以此真诚自勉。教宗在位26年,是近世纪任职最长的一位。如果你眼睁睁看见他从体魄强健、精力过人的盛年逐渐老去,日益虚弱不堪,眼睁睁看着他艰难挣扎,临近死亡,却依旧在那里永远念叨“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你就不得不认真思索一番此话之真意。

如同太阳与地球的关系决定了白昼与黑夜,上帝与人的互动则分出了信仰与虚无。不要害怕饥饿、匮乏、压迫、凌辱、不要害怕人世所加诸于我们的一切苦难。也不要害怕自私、贪婪、软弱、仇恨,不要害怕我们内心深处不时涌动的种种罪恶。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一切。你只须敞开心扉,接纳那位伟大的爱的使者耶稣基督。——《圣经》坚定不移地宣称:“在爱里没有惧怕”。

在母亲怀中没有害怕。

是啊,在生命的创造者、爱的恩赐者上帝怀中,你害怕什么呢?

初代门徒约翰曾用一句话简约概括《圣经》救赎真理:“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这位约翰,就是亲临耶稣殉难现场,并接受耶稣气绝前最后嘱托,把玛丽亚奉为生母的那位约翰。也就是追随耶稣之前在加利利海上打渔为生的渔夫约翰,《约翰福音》的作者约翰,十二使徒中唯一没有被钉十字架或砍头的约翰。公元96年,约翰从流放地拔摩海岛回到小亚细亚的以弗所城,在那里继续传讲耶稣的生平和思想。其时他已近90高龄,年迈体衰,只能请人抬到聚会之处。每次讲道都要说:“孩子们哪,你们要彼此相爱!”最后一次讲道,也是阐释这一句话。讲完之后,就在讲台上安然谢世。

——讲述一珠玫瑰,使徒约翰始于根系,教宗约翰则始于繁花摇曳的枝头。

这是同一株爱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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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教宗当选后第一次回到自己故乡。所到之处万人空巷,整个波兰社会为之撼动。其时,社会主义波兰正陷于迷茫与绝望,工人运动惨遭镇压的流血场面仍叫人心有余悸。教宗在布道及各种场合,直接向上千万信众发出“不要害怕”的呼召。他对饱受欺凌的同胞说:“你们是人,你们有尊严,你们不该卑躬屈膝。”他犹如一股自由的信风席卷波兰,驱走恐惧,带来信仰、希望和爱。

次年,民主运动狂飙再起,格但斯克列宁造船厂工人的罢工震动世界。名不见经传的电工瓦文萨登上历史舞台,成为波兰的勇气与希望。

瓦文萨始终把教宗视为最可信托的精神领袖,在他政治生涯跌落低谷时期,曾与教宗在一片树林中秘密会面,没有政治密谋而唯有灵魂的倾诉。瓦文萨向教宗坦陈内心深处的隐秘,说最令人苦痛不堪的尚不是政治挫折,而是心中对权势者挥之不去的仇恨。他备受熬煎,如被囚禁于心灵的地狱。教宗对瓦文萨推心置腹,用上帝之爱劝勉他,鼓舞他凭借神的力量驱逐灵魂中的黑暗。他为他祈祷,祝愿他像耶稣那样“爱仇敌”,宽恕那些曾以不义、欺凌来对待自己的人。没有采访,没有记录,不知道说了哪些话。但我猜想,教宗一定会轻轻地念叨“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在爱里没有惧怕……”

感人的一幕。

两个被爱所洗净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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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5月13日下午5时许,教宗乘一辆白色敞篷车,在圣彼得广场上徐行,向众多朝圣者亲切致意。不同肤色、性别、甚至不同政见与宗教的人,看到这位慈爱的老人,都会加入那热情不息的欢呼:“John-Paul-Two,We-Love-You!”(约翰-保罗-二世,我们-爱-您!)车停下来,教宗从一对年轻父母手中抱起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女孩莎拉,并把她高举起,连同女孩儿手中牵着的幸福的红气球。他刚把身穿粉红色衣裙的小莎拉还给父母,枪声响起,鸽群惊飞……紧接着又是一记枪响,教宗倒下,鲜血从白袍上透出。教宗喃喃道:“玛丽亚,我的圣母!玛丽亚,我的圣母!”第一颗子弹打断了大肠和小肠,穿出体外,落在车上。第二颗子弹打伤了右肘和左手食指,然后击伤了两个美国女人。由于失血过多,情况危殆,教廷为他举行了临终仪式。五个多小时手术抢救,生命方得以挽回。

之前一月余,里根总统遇刺。子弹也是从距离主动脉几毫米的位置穿过。这两位曾七次晤谈的老友咸以为大难不死是上帝的旨意,用教宗的话来说,就是“一只手扣动了扳机,另一只手却改变了子弹的方向。”因为神所赋予他们的结束共产邪恶这一伟大使命尚未完成。

遇刺第四天,教宗在病榻上录制了一篇简短谈话,通过扩音器向守候在广场上的民众播放。声音柔弱安详:“我为那个枪击我的弟兄祈祷。我已经诚挚地宽恕了他。”教宗的这位弟兄,是保加利亚雇佣的土耳其枪手,保加利亚背后,是最关心教宗健康的老朋友苏联克格勃。痊愈之后,教宗专诚去牢房看望那位正在服刑的青年杀手。一间窄小的囚室,密密的铁柱割碎了窗外的阳光。令教宗极为惊讶的是,凶手头一句话竟然是“您为什么没死?”他说他知道自己是瞄得很准的,理当一枪毙命。老人拉他坐下,说我们今天的会面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是兄弟式的。他低下头,与青年交谈。年轻人顾不上请求宽恕,而陷入某种巨大惊恐。他觉得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庇护受害者,那是一位女神,一位将要审判并处死他的女神。教宗一手与年轻人相握,另一只手扶住他肩,轻声为他祷告、祝福。从凶手的眼睛里能看出一种心灵的震撼。最后,年轻人低下头,亲吻老人的手。

事隔二十多年,尚在狱中服刑的凶手听闻教宗一病不起,便委托律师和意大利通讯社向教宗转交一封亲笔信,祝老人早日康复,愿上帝赐予他健康和神奇的力量。

来源: 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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