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苦难的炉中熬煎——记胡石根先生

黎学文

第一次见到胡石根先生,是三年前,一个律师朋友组织的饭局上,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王宇律师。大夏天,在北京皇城根下的一个饭店。刚开始吃饭,胡石根来了,一个很精神的长者,个子不高,带着眼镜,满面笑容的进来,他笑着跟每个人握手,跟第一次见面的朋友握手时,他还轻声重复对方的名字。胡石根刚跟大家招呼完,房间的空调却突然停了。服务员说:停电了,奇怪,这里从来没有停过电的。我们无奈的望着胡石根,开玩笑的说:胡长老一来,他们就停电了,胡长老的级别就是高啊!胡石根不以为意,呵呵的笑着说:“上午国保还开车送我去教会了。”我们只得在炎热的屋子里继续喝酒,大家已经心照不宣习以为常了这种游戏。

第二次见到胡石根,是在宋庄,那天,两个艺术家朋友策划了一个人权艺术图片展,邀请了胡石根、莫之许、李海和陈永苗等一些朋友。大家看完展览后去吃饭,饭中聊天,有朋友提出对刘晓波的“我没有敌人”的不满,继而谈到民间的人权领袖的标准。有人说,只有坐过长时间监狱的良心犯才能成为领袖。我望着胡石根,他只是静静的听着大家的话,没有发言。饭快吃完了,胡石根突然望着我,问:“黎学文,你认为刘晓波是领袖吗?”我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是。”胡石根点了下头。饭后觉得意犹未尽,我就邀请胡石根和莫之许到宋庄朋友的酒吧聊天。我们一边喝茶喝酒一边聊天,那也是我第一次和胡石根、莫之许深谈。我们谈及许多问题,主要是围绕着民主转型和民间社会的壮大等问题。聊到凌晨三四点,我们才走出酒吧的大门。朋友的车正好坏了,我们几人只有在黑漆漆的没有路灯的宋庄大道上朝前走。远处,通往城里的大路上,有来往车辆的光点闪耀。我们就像几个在黑暗中寻找遥远光明的探索者,执拗的往前走。黑暗中,我和胡石根边走边聊,他轻声谈起他的女儿:自他出狱后,就一直没有见过,由于他前妻的不理解,亲身女儿不认他了。胡先生谈这些的时候,语调低沉,声音充满哀伤。我想:良心犯的内心都有许多创痛,比起中共的迫害,亲人之间的不理解造成的伤害可能更大。

2014年某个周末,一个朋友约我到城西参加聚会,是以一些“两头真”的老人们为主的定期聚会,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鲍彤、杨继绳、章立凡、胡德华等,查建国和胡石根两位居然也来了。几十平米的房间挤满了人,轮流发言,除了章立凡外,老人们的话还是为党提意见,偏向改良立场,胡德华听到一位刚从监狱出来的异议人士讲完话后,就默默的走了。聚会最后,主持人请胡石根发言,胡石根摇摇头,表示不想说话。散会后我们往外走,胡石根拍着我肩膀说:“学文,他们是要救党,我们是要推墙的哦!”我笑着回应道:“那是啊。”我明白胡石根不想发言的意思,既然道不同,就不必为谋了。

过不多久,纪念六四二十五周年研讨会的“五三会议”在郝建教授家召开,会前,大家都不知道谁会要来。郝教授之前和我聊过请谁与会的事,曾提到胡石根,但考虑到他被盯得太紧,怕他的到来让研讨会无法如期举行,就没有邀请他。那天,我邮箱里通知会议的地点出现了乱码,一时和郝老师联系不上,好不容易联系上了,赶过去会议都快结束了。开门就看到了胡石根,他依然是笑容满面,乐呵呵的和我握手。后来才知道,浦志强、秦晖、野夫他们也来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闲聊。崔卫平看上去非常憔悴,天安门母亲张先玲老妈妈神采奕奕,她对我说:“就是应该要有年轻人参加,越多越好。”一会我们就下楼去吃饭,我和胡石根走在最后,我注意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守在楼梯门口,盯着我们一路走过,我对胡石根努努嘴说:“看,熊猫来了。”胡石根头也不抬的说:“这些我都习惯了,都是它们三脚猫的把戏。”

过了两天,与会的五人被抓,其中就有胡石根,我本人也被堵在办公室被做笔录到凌晨,后来还被出版社开除了工作。我当时非常担心郝建老师和胡石根,他俩是我比较熟悉的人。我担心胡石根会因此再度被判刑,尽管当时我被熊猫不断骚扰,期间两次都堵锁眼无法回家,被迫在单位打地铺睡觉。在焦虑忧愁下,委托朋友给胡石根准备了两千块钱。我担心他在京只身一人,在监狱里会没有钱花。所幸一个多月后,胡石根被取保了。

后来才知道,胡石根之所以与会,是参加会议的一个人,在会议前一天,去胡石根家临时邀请他参加的。可能他认为:像胡石根这样重要的民间道义英雄,应该参加六四研讨会的。

谁曾想胡石根虽然躲过了2014的劫难,却无法躲过2015年的709大劫。如今,在被关押一年多后,他被当局指控犯了“颠覆国家政权罪”,并被判处了七年半有期徒刑。加上上次被判的二十年徒刑,他两次被判二十七年徒刑。他被誉为中国的曼德拉,黑暗中国,又产生了一位传奇英雄!

“五三会议”胡石根被取保出来后,我和他又见过几次。谈及三十多天的看守所生活,胡石根淡淡的说:“对我来说,那不过是下点毛毛雨。”对于常人恐惧的牺牲,他总是坚毅的无视,十六年的监狱,磨砺出了一个英勇无比、超越恐惧的民间英雄,就像他的名字,“石”和“根”,那都是坚毅不屈坚忍不拔的象征。

有一次在和外国友人的聚会上,瑞典的两个外交官和我聊天,他们向我打听胡石根的近况,他们问得很细,很关切,言语之中充满了关怀和钦佩,可惜我外语不甚流利,没有很好的向他们描述胡石根的近况。

胡石根是知识分子,但他的影响力不在于言,而在于行。真正能改变中国的,常常也不在于言,而在于行,因为言的人不少,行的人却太少。胡石根献身教会,同时介入维权,关心劳工运动,他身体力行,每日奔波于教会与公民圈,沉入社会,毁家救民,以全部的生命投身于民主事业中去。

我常常想:个体信仰与牺牲抗争应该有密切的关系。胡石根矢志不移,毫无恐惧,以全部的生命热情抗争极权,永远洋溢着乐观、坚强与感染力,这除了他对民主自由的信念外,应与他对上帝的虔信有关。

据孙立群在《基督徒胡石根》中的描述:胡石根是在入狱期间受到上帝的感召的,他在服刑期间发现一批基督徒狱友和别人不一样,从此踏上了被上帝挑选的旅途。他在《圣经》中发现了自己的名字:“-----上帝的家------就是永生上帝的教会,真理的柱石和根基。”孙先生认为:“如何有机整合内在敬虔和公共关怀,是整个中国家庭教会面临的艰难课题。”

孙先生还说:“实实在在说,他的一生,就是被上帝熬炼的过程。这个熬炼仍在继续。”《圣经》中以赛亚先知说:“我熬炼你,却不像熬炼银子;你在苦难的炉中,我挑选你”。胡石根用自己巨大的牺牲,为中国虔信的基督徒们示范了一条光荣的荆棘路,他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把自己钉在了十字架上,向家庭教会和民间社会彰显出高贵的人格典范。

有时候,我想胡石根这样的人,真是上帝为苦难的中国挑选的脊梁。在这个犬儒不义的时代,像胡石根这样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是人中的盐,沙中的金。上帝不忍心偌大的中国没有义人,所有的人沉沦于麻木与堕落之中,而启明于胡石根,让他背负沉重的十字架,经历一次次牢狱,肩扛黑暗的闸门,如阳光般引领烛照,祛除国人的罪,洗刷国人的耻。

今天,在他再次被重判的日子,我想说:在这个时代,不知道胡石根的人是可耻的。他在苦难的炉中煎熬,其实是在替我们每一个人煎熬。他注定是一个传奇,书写着历史和未来。

2016年8月3日 转自民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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