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的儿子,归回的生命

邢福增


经文:王上十七8-24;路七11-17


白头人送黑头人


中国人说「白头人送黑头人」,人世间最令人痛心的事情,莫过于父母经历丧儿之痛。当我们看到父母亲哀痛地哭别自己的儿女时,谁人不感到哀伤? 其实,不管双亲是否「白头」,也不管亡者年纪多大,要经历与自己的子女死别,诚然是人生的最痛。


今主日两段经课──列王记上及路加福音──记述了两位不同时空的寡妇,同样经历她们人生最痛苦的事,就是儿子死了。对,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无法逃避的事情,但对寡妇而言,先是经历丧夫之痛,接下来连仅有的儿子也病死,可说整个人生也塌下来。特别是在古代世界,女性在经济上仍未独立,丧夫不仅是感情上的缺陷,更要面对社会及经济上的即时危机。这时,儿子成为她们唯一的寄託与希望,如今再次被命运无情地玩弄,儿子死了,所有的希望都没有了。


寡妇经历的神蹟


列王记上的寡妇,家境极其贫困。当先知以利亚请她预备饼给他时,她说:「我没有饼,罈内只有一把麵,瓶裡只有一点油。看哪,我去找两根柴,带回家为我和我儿子做饼。我们吃了,就等死吧!」(王上十七12)她仅有的,就是一把麵,一点油,也就是说,她与儿子过着朝不保夕,一餐不知一餐的生活。不过,由于寡妇的信心,结果她经历了生命上前所未有的神蹟,就是「罈内的麵必不用尽,瓶里的油必不短缺」(王上十七14)。


寡妇为何与以利亚相遇?原来是耶和华的话临到以利亚:「你起身到西顿的撒勒法去,住在那里,看哪,我已吩咐那裡的一个寡妇供养你。」我们不知道寡妇如何得知耶和华的意思,当时她会否有一点的保留:凭她的家境,连两口子也养不下去,如何能「供养」多一个人?也许,她所有的,就是对「永生的耶和华」的信靠,即使不明白,不理解,却单纯地回应。是的,寡妇对耶和华有信心,愿意以行动接待先知。当以利亚呼唤她说:「请你用器皿取点水来给我喝。」寡妇没有任何异议,就去取水。但以利亚再一次呼唤寡妇:「请你手裡也拿点饼来给我」,她终于按耐不住,回答说:「我们吃了,就等死吧!」以利亚提出具体要求,挑战了寡妇的信心──「我可以去打水,但我真的仅馀一把麵,一点油,难道都要给你?」真的,很多时候,对上主的信心,仍要面对现实的考验,「永生的耶和华,难道你连我仅有的,都要拿出来吗?」


以利亚跟寡妇说:「不要怕」。以利亚请寡妇先为他作一个小饼,然后再为自己及儿子做饼。这似乎想安抚寡妇,我只需要「一个小饼」,馀下的,仍是给你及儿子的。但放心,「耶和华──以色列的上帝如此说:『罈内的麵必不用尽,瓶裡的油必不短缺,直到耶和华使雨降在地上的日子。』」寡妇听从,照以利亚的话去做。结果,「她和以利亚,以及她家中的人,吃了许多日子。」这诚然是个美丽的神蹟!


儿子死了,儿子复活了


不过,没想到,经历了这美丽的神蹟后,寡妇的儿子得了重病,并且很快就死去。寡妇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伤痛至极,跟以利亚说:「神人哪,我跟你有甚么关係,你竟到我这里来,使上帝记起我的罪,以致我的儿子死了呢?」(王上十七18)她的反应,第一,是反悔接待了以利亚,「我跟你有甚么关係,你竟到我这里来」,是的,她忘记了接待以利亚,原来是耶和华的意思。第二,她认为儿子的死亡,是因为自己的罪,她要承受「报应」,上帝藉儿子的死亡来惩罚她的罪。在遭遇苦难时,马上将之视作为因果报应的审判,似乎是许多人的共同倾向。这位寡妇甚至认定,是这位「神人」以利亚,向上帝告状,「使上帝记起」她的罪,因此,要重重的惩罚她。


对此,以利亚也大感不惑,当他抱着寡妇儿子的遗体祷告时,说「耶和华──我的上帝啊,我寄居在这寡妇的家里,你却降祸于她,使她的儿子死了吗?」于是,他三次伏在遗体身上,呼求:「耶和华──我的上帝啊,求你使这孩子的生命归回给他吧!」(王上十七20-21)结果,耶和华听了以利亚的祷告,将孩子的生命归回给他。寡妇的儿子死了,也复活了。


在路加福音,同样记述了一位寡妇丧儿的经历。当耶稣来到拿因城时,遇上了丧儿的寡妇的送殡行列,众人抬着遗体在街上,往下葬的地方去。当耶稣看见丧儿的寡妇时,就怜悯她,对她说:「不要哭」。然后耶稣按着安置遗体的槓说:「年轻人,我吩咐你,起来!」结果,「那死人就坐了起来,开始说话,耶稣就把他交给他的母亲。」这段敍事很简单,相信是寡妇的哀哭触动了耶稣,他「怜悯」这位丧儿的寡妇,于是施行神蹟,让儿子从死裡复活过来。


仍有神蹟?


两位寡妇的儿子死了,但却同样经历神蹟,令她们的儿子死而复生,这似乎是个皆大喜欢的大团圆结局。今天,当我们读到圣经中类似的神蹟时,会高呼哈利路亚,讚美主!还是心裡充满困惑:为何我没有经历上神蹟?难道神蹟在今天已过时了吗?还是我们的信心不够,配不上神蹟?我们该如何面对神蹟?让我们从两方面来思考神蹟。


首先,我们要明白,神蹟的主角是上帝,不是我们。任何人企图以神蹟来操纵上帝,事实上是想以自己的心意来取代上帝。以利亚成功让寡妇的儿子活过来,寡妇的回应是:「现在我知道你是神人,耶和华藉你口所说的话是真的」(王上十七24)。值得留意的,是寡妇将以利亚视作「神人」。后来,以利亚在跟巴力的先知对拼时,向耶和华说:「耶和华-亚伯拉罕、以撒、以色列的上帝啊,求你今日使人知道你是以色列的上帝,我是你的僕人,我遵照你的话做这一切事。」(王上十八36)可见,以利亚要证明的,不仅是耶和华是上帝,同时,也是要证明「我是你的僕人」。以利亚认定,他就是唯一仍然对耶和华大发热心的先知(王上十九9、14),因此,神蹟证明了自己是「上帝的僕人」,赋予及强化了这位「神人」的身份。不过,我们看见,「上帝的僕人」亦因此也被「神蹟」局限了自己的角色。


没有应允的祷告


是的,面对中国,面对香港,面对教会,我们期望上帝会听我们的祷告,介入时空,改变历史。但很多时候,我们都发现,上帝没有以「我们的方式」,用我们预期的方法来回应我们的祷告。我记得廿七年前,五月底的一个晚上,我独个儿跪在地下,流着眼泪为北京的局势祷告,这是我信主以来最恆切的一次祷告,用尽任何我可以用的言辞,一直祷告,直至无言方罢。但最后,却发生了完全令我无法接受的结局。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何上主容许事情的发生,甚至事后也没有按我们的意愿,藉神蹟扭转局势。不过,当我见到廿六年来,香港以至中国,仍有许多人不向「崛起」的大国屈膝,坚持悼念,拒绝遗忘,在不知何日方可让公义的审判实现,甚至在当下有更多不同的异议出现,企图否定悼念的价值与意义,却仍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时候,谁说这不是上主在香港、在中国施行的神蹟?


同样在二十七年前,一位三十多岁的循道卫理年青人在崇基神学组毕业,他奉献自己的生命,愿意为主所用,服事教会。不过,在刚事奉一年不到,他却发现自己患上癌症。他就是陈崇荣宣教师,他曾在安素堂实习,我深深为他的生命感动。当得知他患上癌症后,许多人都为他得医治祷告。结果,他在一九九○年安息主怀。我仍记得那个下午,收到他离世的消息时,内心同样充满哀伤,以及许多的不解。后来,在安息礼拜上,当时是由卢龙光牧师讲道,我仍记得,他引用了约翰福音十二章:「一粒麦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我被陈崇荣宣教师的生命感动,不明白为何他的生命那么短暂,但我就是在陈崇荣宣教师的安息礼拜上立志奉献自己。我相信,一个生命虽然死了,但他的生命,却感染了更多的生命,遍地开花。我们虽仍感不惑,但却愿意以更多的立志,让爱主的生命得以延续。


神蹟之后……


第二,神蹟的出现固然是出于怜悯(正如耶稣「怜悯」寡妇),但同时也是上主藉此彰显其心意。在福音书中,常见的目的,就是要见证耶稣基督是上帝儿子的身份。但主耶稣并不希望祂的教导及职事被神蹟局限,特别是让众人因追求神蹟而失了焦点。是的,像你与我那样的凡人,都对神蹟有一种莫名的亢奋,认为信仰生活中,如果缺乏了这些戏剧性的故事,就好像没有吸引力,也失去了见证的力量。


对,神蹟是很吸引的,但更真实的,是神蹟过后的现实与平澹。正如圣经内记述所有的死人复活神蹟一样,这些曾经复活的人,最后都难逃一死(除了耶稣的复活外)。也许,大家觉得,能够经历一次复活的神蹟,已经不错了,夫复何求?不过,按我的经验,很多时候,上一次的神蹟,往往会局限了我们对上帝的理解,以及我们与上帝的关係。既有的经历会强化了上帝在我们心目中,是有求必应,叫死人复活的神的形象,既然祂曾经应允,为何这次不再施行同样的神蹟?


返观塘堂时间较长的一些弟兄姊妹,也许知道,我在三十多年前曾参加观塘堂的青年团契。那时是袁天佑当主任牧师,跟我一起的团友有关瑞文等等。虽然我从小在教会学校读书,但真正决志是在三十多年前读大学时,那时母亲患重病,心裡十分担心。孤独无助之际,想起以前主日学时听到的主耶稣,于是便向祂祷告,求主医治。有次在大学饭堂祷告时,给同系一位基督徒师兄见到,就上前跟我攀谈,并带领我决志。不久,母亲作了一次大手术后,身体逐渐康复,我确信上帝垂听了祷告,让我经历医治的神蹟。就是这位师兄带领我回到观塘堂的青年团契,然后参加主日崇拜。不过,一年多后,母亲的身体恶化,这次我更逼切地为她祷告,求主好像上次那样医治她,但最后她离开了。我十分伤心,也不明白上主为何不听我的祷告。于是我跟祂的关係疏远,连教会及团契也没有出席,就这样离开了观塘堂。后来,我明白到,我对上主的理解太片面,执着于祂有没有医治母亲;而我的执着正是因为我曾经有一次「成功」的经验,我被这次经验局限了。与其我们执着上主要藉某一神蹟来建立我们,倒不如我们开放自己,并真诚地问上主,当下的经历,不论顺逆、生死,祸福,如何让我们经历上主。如果我们的信仰生命,仅仅建立在神蹟之上,坦白说,这可能并不牢固,也不全面的。死而复活的神蹟,无疑可让生命归回一次,但真正的生命归回,其实不在肉身的生命,而是生命的内涵与质素,以及信仰生命面对逆境的坚靭力。在黑暗之中,仍然持守盼望,仍然愿意相信的,更是神蹟。


失去的儿子,归回的生命


最后,容许我再以母亲的故事作结。早在一八五三年九月,在英国利物浦码头,一艘轮船将前往中国上海。一位年仅廿一岁的青年人跟他的家人道别。这位青年人的母亲捨不得儿子,一直在痛哭。后来青年人回忆说:「我永远不能忘记,那从母亲内心绽出来的哭声,像刀剌透我」。青年人趁着船着仍未启航,跳上岸安慰母亲:「亲爱的母亲,不要哭,只是一个短短的时候,我们就要再相会了。想一想,我离开您,不为名,不为利,乃为荣耀的目标,引领中国人认识耶稣」。这位青年人的名字叫戴德生(Hudson Taylor)。戴德生的父亲是循道会的义务教士。他领受了上帝的呼召:「你为我到中国去。」一八六五年,戴德生在中国成立中国内地会(China Inland Mission)。后来内地会成为在中国拥有最多传教士及拥有最多信徒的宣教组织与教会。


骤眼看来,戴德生的事工好像取得极大的成就,其实他在中国也是面对许多困难。他在中国事奉时,年仅七岁的长女患脑膜炎去世,未几,另一个儿子又因肺病死亡。当时,他们决定把馀下的三个孩子送回英国。这时,夫人玛莉亚刚生下一个婴孩,却感染霍乱,结果母子一同逝世。这时是戴德生生命面对最大打击的时候 。当时三个孩子已送回英国,妻子又离世,戴德生孤独一人,他曾说:「当我独处房中,久不见爱妻身影、不闻在英小子女之脚步声,恐怖的空虚之感向我袭来,至此我方明白为甚么主说:『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恐怕一天有二十次,不分昼夜,当我的心一再渴了,我向祂呼求,祂就火速来到,安慰我。」对戴德生的母亲而言,自从她在码头上哭别儿子后,他的儿子事实上就跟她异地分离,如同死了。戴德生带着异象到中国,但仍然承受许多困难与考验,甚至自己也经历丧妻及丧亲之痛。不过,死亡并没有拦阻戴德生,让更多的生命归回上帝。


另一群同样经历丧儿之痛的母亲,近日也发表了他们的心声:「人要活得有尊严,死得有尊严。作为难属,我们生命中有三分之一以上是在亲人被枪杀的阴影中度过的,但是,我们活得坚强、乐观——因为我们有坚定信念,需要我们抗争、努力和坚持。…… 我们用伟大的母爱昭示后人不畏强暴,勇敢面对一切恶势力,正义必胜!『六四』大屠杀将永远刻印在世界历史中——这是任何强权所无法抹杀掉的!」他们的儿女死了,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惨剧,但亡者对理想的追求,难属对公义的坚持,仍在许多活着的生命中产生迴响,并且影响及改变许多人的生命。


等待神蹟?


今主日是中国主日,廿多年来,不少教会将六月第一个主日订为中国主日,藉此表达毋忘六四,并藉此为中国祷告。同时,余恩明牧师邀请我时,说想将中国主日及神学主日合在一起。我想,今天我要表达的是,不论是面对中国、面对香港、面对教会,我们都希望有「神蹟」发生,或是想像自己成为「神蹟」的主角,藉着自己的热心与付出,能够改变中国,改变香港,改变教会。然而,当我们为中国、为香港、为教会而摆上自己的时候,到底在期待发生怎样的神蹟呢?是像死了的儿子生命得以归回般戏剧性吗?当我们见到有许多儿子(女)死了,廿多年来公义仍未得到伸张;当我们见到许多儿子(女)曾经全然的投入,希望为自己的城市带来改变,却被无情的打压,感到绝望与无力;当我们见到许多的儿子(女)为教会奉献自己的生命,教会却仍距离天国的标准很远的时候,我们真的在等待神蹟……


不过,儿子(女)死了,生命并没有归回来,那么,仍有神蹟吗?是的,我们更需要的神蹟,更需要的生命的归回,其实是在死亡中见到苦难生命中的尊严、在绝望中仍持守盼望,在艰苦中奋进,在困乏中多情,在黑暗中仍然愿意燃点自己的烛光。


(作者为香港中文大学崇基神学院院长。本文为中国主日暨神学主日讲章,作者于2016年6月3、4、5日在循道卫理联合教会观塘堂宣讲,并于作者脸书发表。)


(http://christiantimes.org.hk,时代论坛时代讲场,2016.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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