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回家

刘进图


各位主内的弟兄姊妺,各位朋友:


很高兴来到爱民堂和大家分享我的经历,很多谢大家关心我遇袭受伤后的情况,为我的康复祈祷,两年多一点的时间过去了,虽然脚底的知觉尚未完全恢复,脚趾还未可以活动,但日常生活可以不靠枴杖走路,可以自己开车,已经非常感恩。


除了身体的康复,心灵的健康也很重要,这是我今天和大家分享的重点。如何总结这两年来我的心路历程呢?我想到一张图画,是我放在每天使用的iPad上的屏幕背景画,就是大家现在看到投影机放出来这一幅,它是十七世纪荷兰着名画家林布兰(Rembrandt)以圣经的浪子回家故事为题材的画作,真迹存放于俄罗斯圣彼得堡的隐士园艺术馆。


我看到这张画,是因为卢云神父写的一本书,书名叫《浪子回头》(英文原着的名字是"The Return Of The Prodigal Son")。卢云神父是二十世纪荷兰人,虔诚的天主教徒,自小立志献身教会,廿五岁按立成为神父,之后去美国深造心理学和神学,先后在圣母院大学、耶鲁大学和哈佛大学教书,他讲论现代人寻索心灵归宿及和平反战运动极受欢迎。不过他一直觉得学术圈不是他的家,于是尝试去南美洲和贫穷人一起生活,但同样觉得那裡不是他的归宿,最后他去了多伦多的黎明之家,一个照顾严重智障人士的院舍,在那裡渡过了人生的最后十年,直至一九九六年心脏病发逝世。


卢云神父在一次为期六週的北美巡迴演讲后,心力交瘁之际,在法国退修时见到林布兰这张油画的複製海报,立即被深深吸引,除了买来放在办公室朝夕相对,还专程去到圣彼得堡,对着这张画两天默想了八个小时。首先吸引他目光和思绪的,是画中的浪子,即是圣经故事中那位迫父亲提早分家产的小儿子,他拿着钱去远方,过着放荡的生活,将家财散尽后,被迫去养猪场当雇工,经常捱穷捱饿,连猪的饲料都想食,于是他后悔了,决意回去求父亲原谅。


卢云在浪子回头这本书裡说,表面看来,他从来没有离家出走,没有过放荡生活,但其实他从年少开始,内心一直想出人头地,想向全世界证明他是聪明的、本事的、可爱的,他被这些慾望俘虏,不断去打拼,与别人竞争,外界对他的关注和喝采声稍为减少,他就惶恐不安,感到失落沮丧,完全没有生活在爱中在家裡的安全感,其实他的心灵和那个浪子没分别,都是在远方过着孤独的生活,迷失于世俗价值的追逐,其实他深深渴望回家,投靠在天父上帝的怀抱,寻回他的身份、他的真我。他就是画中那个跪在地上浪荡离家的小儿子。


我信主三十多年,一直有返教会,虽然事奉不多,但我放弃法律执业去做新闻工作,替香港这地方当守望者,自觉也算是荣神益人的召命。可是,在忙碌的新闻工作中,我不自觉地把上帝推到生命的边缘,我很客气很恭敬地和上帝说,我碰到重大难题才找祢帮忙吧,星期日去礼拜堂唱诗讚美祢吧,日常琐事自己解决就可以了。我每天的生活,只需要三样东西,一是早上醒来冲一杯浓浓的咖啡提神,二是靠自己的头脑、智慧、经验、人脉等,履行工作上大大小小的责任,三是深夜回到家裡,头脑太活跃睡不着,在客厅喝一杯葡萄酒鬆驰神经。从早到晚,我似乎都不需要上帝。


在医院裡,在病床上、轮椅上,上帝让我醒觉过来,原来生命可以很脆弱,原来自己的聪明才智加努力,可以毫无作用,原来上帝距离我很近,祂渴望与我一起走人生的路,安慰我祝福我,只是过去我不愿意给祂时间。倘若我们改变态度,愿意回家,上帝就像画中的慈父,会张开双臂迎接我们,拥抱我们。在我受伤后一年,有一位我尊敬的神学院老师听了我的经历后对我说:上帝出重手推你离开原来的生活轨道,可能不是为了有甚么重大使命交託你,要锻鍊你琢磨你,很可能只是为了想你回家,因为在天父眼中,没有任何事情比孩子回家更重要。我从心底认同这句话,我就是那个跪在地上浪荡离家的小儿子。


卢云神父曾深入考证这幅画作,他相信图画中最右端头戴冠冕身穿红袍手持枴杖的,就是圣经故事中的大儿子。大儿子循规蹈矩,任劳任怨,终身协助父亲打理家族业务,不敢放假,不去玩乐,连要求父亲宰一隻小山羊给他跟朋友开派对也未试过,谁知那个忤逆的弟弟花尽半份家族财产,在外边走投无路,刚回来父亲便为他宰了最肥的牛犊,叫全村人来唱歌跳舞大事庆祝,他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父亲太愚蠢太偏心。他愤愤不平,拒绝进客厅参加派对。


卢云神父有一位好朋友,经常听卢云说自己是画中的浪子,有一次他忍不住向卢云说,其实你像这个大儿子多于那个小儿子。卢云起初很抗拒,怎么可能呢?后来他再在画前默想,发现朋友讲得对。他毕生留在教会内工作,就像那大儿子留在家裡工作。他勤奋任事,不敢玩乐,节制己欲,这些也和大儿子相似。最重要的是,他自以为义,觉得自己的生活比别人高贵正直,更加配得奖励,以致他对于比自己不如或不幸的人,有时会失去怜悯同情之心,不能够与他人同喜同悲,变得心肠刚硬冰冷,孤芳自赏,自怨自艾。卢云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时发现,在尊贵的耶鲁哈佛神学教授兼天主教知名神父作者等衔头背后,隐藏着一颗缺乏安全感、经常渴望得到别人肯定、刚冷寂寞的心灵。他就是那个高傲冷漠独站一旁的大儿子。


我从事新闻工作二十多年,自问对香港社会颇为了解,对民间疾苦相当关注,一向有为弱势社群发声,有针对社会不公平现象口诛笔伐。但在医院裡,当上帝唤醒我的心灵后,我开始看到自己过去的亏欠。我长期为报社撰写社评,我每天关心的是民间疾苦的资料,是有问题的政策,是分析政策得失的理据和数字,我其实没有看到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没有感受到弱势社群或被欺压者的切肤之痛。我躲藏在忙碌的新闻工作中,天天赶死线,自我感觉良好,相信自己是正义的朋友,就连自己失落了怜悯同情之心也不知道。


在医院裡,我认识了许多病友,有中年男士因为肿瘤而要截肢,学习用假脚行路,有年轻女孩因为打化疗药丢光头髮虚弱无力,有母亲感染恶菌切除手掌脚掌,每个病友都有一个真实而感人的故事,我看着他们顽强地与病魔搏斗,内心很受激励,觉得自己所受的伤根本不算甚么。上帝通过这些院友让我认识到,原来过去我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刚硬冷漠,自以为义。我回想从少年时代至今,因为自我中心,心高气傲,周身都是刺,曾经刺伤许多人;就算人到中年,变得圆滑世故,对着最亲近的家人仍不时会发脾气,对日常接触到的人缺乏关怀,只当他们是同事或工作上遇见的人,没有看到他们内心的需要。我就是图画中那个高傲冷漠独站一旁的大儿子。


当卢云收到黎明之家邀请他去当智障人士院牧时,他感到这是上帝给他的终极召命,是他的家,也是他人生的归宿。在黎明之家,他的聪明才智和学识是毫无意义的,那些严重智障的院友,根本不知道甚么是哈佛耶鲁,也不需要任何学术演讲,他们需要的是发乎内心的关怀拥抱,是贴身照顾他们每天起居饮食冲凉如厕,帮他们梳洗穿衣都需要一个小时,但他们是上帝差派来人间的天使,呼唤人去爱和付出,当他们感到被爱,脸上会露出纯真的笑容。寻寻觅觅的卢云,就在他们身上找到回家的感觉。黎明之家的工作人员对他说,我们请你来当院牧,是想你当孩子的父亲。卢云决定接受邀请后,再看林布兰这幅画作时,他诧然发现,自己原来可能是画中那位年老衰弱双目失明的父亲。


我不知道上帝给我的极终召命是甚么,不知道自己事业的归宿在哪裡,但过去这两年我确实收到一些新的邀请,是以往从来没有的,例如去医院和医护人员及病人分享自己的住院经历,例如去学校和年轻学生分享对时局的看法,又例如去教会讲信仰见证,迟些时间可能会去监狱探访。过去我只会受邀出席新闻自由研讨会、新媒体发展论坛之类。我之所以收到这些新的邀请,主要不是因为我是报社前总编辑,或者是大学新闻系教传播法律的兼职讲师,而是因为我受过伤,曾经好像婴儿那样重新学习走路。当我去学校或社区和年轻人交谈时,我看到他们经历了政治的觉醒,遭受社会撕裂的冲击,我感受到他们对人生意义和社会公义有强烈的追求,并非不问世事只顾风花雪雨。我同时也感受到他们对複杂的世局有许多困惑迷惘,在大中华与本土之间,在和平理性非暴力与勇武抗争之间,有许多挣扎,在觉醒之后他们需要启蒙,需要成长,因社会撕裂受的创伤需要医治。似乎上帝想我学习当一个受伤的医治者,就像图画中那位脆弱的父亲。


圣经原来记载的父亲是健康的,老远看见小儿子回家会跑出去迎接,画家林布兰后半生极为潦倒,经历丧妻丧子女打击,因挥霍过度而破产,这幅画是他晚年的作品,他笔下拥抱回家浪子的慈父变得满脸苍桑,身站不直,眼看不见,只凭一双手搭在儿子肩背展示无条件的包容接纳。这个改动令父子团聚这一幕变得更有感染力,慈父那双手一刚一柔,象徵上帝对世人的作为,他弯腰向前的拥抱,象徵着上帝对我们爱的召唤,呼唤我们回家,修复我们与上帝决裂了的关係。这个呼唤,不单适合未信耶稣的朋友,也适合信主多年但离家出走了或者人在心不在的朋友,不要像我,等上帝出重手才回家。


(本文为作者四月十日于基督教宣道会爱民堂福音主日分享信息之讲稿,经文为路十五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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