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绪林:精神的挣扎和突围

周树山


  华东师大的青年教师江绪林自杀离世,在知识界引起了很大反响,网上有一些追怀的文章,读后令人感到生命的脆弱和无常,同时也为这样年轻智性生命的陨落叹惋不止。从同事、学生及友人的追忆中,我感到江是一个敏感而脆弱的人,如果人之生命具有肉体和精神两重性,显然他更看重的是后者。当他的精神处于困顿之中而又无处突围时,肉体的生命对他来说就无关紧要了。

  江绪林是否有过精神突围或者说试图安顿灵魂的努力呢?我不认识他,也不了解他,但在网上读到他一篇文章,我觉得他是做过努力的。这次在黑暗中捕捉萤火的努力成为精神上力图振作的徒然挣扎,死亡告诉我们:他失败了!

  江绪林这篇文章是:《读〈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和〈这个世界会好吗〉札记》。

  表面是看,他读过高华的《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一书后,对高著提出批评,对高华的叙事不认同,“在《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那里,单纯的自由民主的启蒙价值将毛泽东映衬为一个前启蒙的权力暴君,使得宏大历史单纯沦为揭露黑幕。”“我不太相信历史的基调完全是权力及其暴力式的展开,更不相信历史叙事应该是对这种低俗权力的记录。”因此“这种叙事让我读得非常压抑。”他试图从这种“压抑”中解脱出来,于是,他在另一本“伟大的书”中找到了精神的慰籍,从而“豁然开朗”。这本书就是粱漱溟的《这个世界会好吗》。这本书是由一个美国教授对梁十几次的访谈录音整理而成,所以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学术著作。使江绪林豁然开朗的是梁对毛泽东的另外一种评价:梁漱溟说,“最伟大的中国人物恐怕还是毛泽东。”【《这个世界会好吗》,126,下同】理由有二:其一、毛泽东没有任何凭借,十五六岁还在韶山乡里种地,光身一人创造了一个新中国,是真正的雄才大略;【66】其二,梁漱溟在四九年在重庆接触过解放军,发现在四野(林彪)、一野(彭德怀)和二野(刘伯承)部队间有冲突和摩擦,特别只有林彪的部队装备精良,而其它部队则很穷,还很担心共产党军队天下未定就开始内部争夺了,但事实上毛泽东却把军队治理得服服帖帖。【87-88】固然,梁先生是我们尊重的前辈学者,杰出的哲学家和社会活动家,但我们从他对毛泽东的评价上,感受不到新鲜的东西,如果说,毛是最伟大的中国人物,仅仅是他所列举的两条,那么我们说,梁先生是用评价帝王的眼光来肯定毛,这里充满的是胜者王侯的权力逻辑,和现代人自由、民主与人权观念格格不入。“十五六岁还在韶山乡里种地,光身一人创造了新中国,是真正的雄才大略。”这不仅是落后的英雄史观,而且用在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身上也完全凿枘相合。至于“把军队治理得服服帖帖。”我们不觉得刘邦做得比毛差。历史上任何一个开国皇帝,都是把军队治理得服服帖帖的,否则他的江山无法坐稳。治理军队,其实就是治理几个大的军头(刘邦称之为“功狗”。),其手段无非是先封官,安抚功臣,让他们分享造反的成果,如刘邦封韩信等人为王,毛的“十大元帅”等。然后用忠诚这条绳索把他们缚牢,他们就会“服服帖帖”了。忠诚的对象,在刘邦那里是一姓朝廷;在毛这里,是党和革命。名称有异实质并无不同。自打国民党提出“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以来,党其实就是一伙人的朝廷。但他们的荣华富贵是暂时的,为夺权生死拼杀后,先荣后辱,桀骜不驯者最后消灭之,这是他们的命定的结局。刘邦杀韩信、彭越、英布,毛整治彭德怀、贺龙、林彪,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吗?没有任何区别。毛说历代都行秦政事,他的老师其实就是秦始皇,这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历史有着惊人的相似,毛和刘邦、朱元璋等帝王如此相类,盖因毛处于“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王朝轮替的一个环节上。中国正处于艰难的转型期,毛是不是此种周期律的最后一个环节,现在还很难说。如果用梁的两条标准来评断“最伟大的中国人物”,我不知道除了握有至高权力的帝王外,谁还有这个资格!中国虽有二千余年帝王专制的历史,但我们的祖宗似乎从来没有把某个帝王放在如此崇高的位置上,最被称道的制礼作乐的周公也不是帝王,后来的孔、孟、老、庄、玄奘……等也不是帝王,至于更多的“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往圣先贤有的就是暴君的对头!他们在历史上都留下了感天动地的篇章,为帝王作家谱的史官们也没掩盖他们的光辉,他们是不是“最伟大的中国人物”呢?

  至于梁说到毛晚年的过失,江绪林认为梁“洞若观火,虽轻描淡写却切中肯綮”。他引述梁的话说:“什么事儿都揽在他手里头。到了晚年就不行,到了晚年人就糊涂了。这个时候旁人没法救,因为他的威望太高了太大了。那个‘四人帮’实际上还是他引出来的。…毛主席的话就是法制、大家都是在被动,几乎就是他一个人在那儿动。大家跟着走…”【66-67】这样的话比高华所秉持的“民主、自由、独立、社会正义和人道主义。”的价值观更高明吗?比高华从大量的史料爬梳中客观而真诚的历史叙述更有价值吗?起码江绪林是这样看的,他认为高华认信的“自由和平等的价值是非常单薄的”,高华“自身并没有扎根于丰厚的精神土壤”。而“梁漱溟本人的深邃、独立的判断和悠长岁月的铅华洗尽而极具思想价值。”一个是在占有大量史料基础上严肃认真地思考后写成的史学著作,一个是面对采访者随意的言说;一个秉持着“民主、自由、独立、社会正义和人道主义。”的价值观;一个在言说中渗透着英雄史观、权力逻辑和帝王崇拜。他们之间的高下优劣读者自有判断。


江绪林抑高扬梁,对梁的崇拜和赞美近乎无以复加。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从江的年纪和学术背景来看,他应该对高有更多的认同和理解,但恰恰相反,他给出了不同的结论。这说明他内心的纠结和挣扎,精神的错乱和不宁。

  应该说,在内心深处,他是认同高的,但是他要竭力把高排拒开,因为高“权力及其暴力式的展开的历史叙事。”令他不堪忍受。这太压抑了,是他脆弱的心灵难以承受的。他认为,高华“这种个人心力对抗黑暗历史的模式对叙事者而言似乎是不堪重负的。”高华在撰写《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时,的确是压抑愤懑的,是以“个人心力对抗黑暗历史”的艰难突进,其呕心沥血、欲歌欲哭之情状心有戚戚者皆可从书中窥见并感同身受。但这对于脆弱的江绪林来说,是“不堪重负”的。他不会去做高华,如俄罗斯文学中的丹柯那样,把自己的心从胸腔中攫出,化为火把,照亮无边的黑暗,高举着它,引领人们向前走。这对一个柔弱的书生未免太残酷了。他要象梁漱溟那样,“豁达、自信和乐观。既对生命及其历史际遇充满怜悯,又能对特定的苦难抱有一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淡定态度。”他主张“应该欢乐地、充满希望地追求自由和民主,但是如果我们像那样只透过自由和平等的政治之眼,四顾之处则只有极权、独裁、迫害和肆虐的强权,正如《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呈现的处境。是以高华的心灵似乎是沉重而不胜重荷的,他没有办法真诚地欢乐起来;自由平等之花也显得摇曳不定,因为自身并没有扎根于丰厚的精神土壤且四顾尽是敌人。”这段话使我们窥见了他的内心,他太害怕像高华那样写作了,太害怕“四顾之处则只有极权、独裁、迫害和肆虐的强权,”这样的可怕处境了,尽管他的生命中极少欢乐和希望,他是多么渴望这一切啊!如果江绪林是个满足于物欲的常人,他的欢乐和希望是触手可及的,可悲的是,他是一个知识分子,他还要“追求自由和民主”,这是他天然的使命。高华的压抑既使他不胜重负,他找的榜样就是梁漱溟。

  但他能成为梁那样的人吗?他否定了自己。他没有梁那样的家学渊源,“经历了中共建国的政治、社会和文化重构之后,家族式的文化传承几乎丧失殆尽。”他只是一个孤立的个人,在文化上几无传承和依托,他做不了梁漱溟。他既不能像梁那样“从小就从儒家和佛教中汲取了深厚的生命资源”,因此不能对苦难和黑暗洞观豁达,处之泰然。相反,他觉得自己之处境和高华并无不同,“总体上,像高华的处境那样,我们常常难以获得深厚的文化思想资源及其滋养,就是有所认信也常常很单薄;经历了社会主义的经济改造之后,从草根或普通家庭成长出来的个体,在就精神追求做艰难抉择的同时,却还不得不为个体和家庭基本生存的琐屑而真实的重担所苦。这一切,使得我们常常决定性地与梁漱溟区分开来而属于高华的处境。这是一个困难而脆弱的处境。”这里与其说他讲的是高华,莫如说是他的夫子自道。

  那么,如此困境之中,怎么突围呢?既然自由、平等的价值如此单薄,怎样“扎根于丰厚的精神土壤”呢?他给自己开出了两个药方,既然梁漱溟那样的伟大智者不可企及,成不了儒家和佛教徒,那么,身为一个当代学者,孤独的个人,信仰自由平等理念的知识人,就要从西方基督教的灵性传统和古希腊的科学探究和政治实践、启蒙运动中的人道主义、康德哲学、资本主义、近代科学和技术等等理性传统中汲取营养,以救“单薄”之弊。基督教和理性主义,正是西方精神的两翼,从江绪林的求学经历中,向西方皈依,也是必然的吧!

  江绪林后来成了基督徒,他的工作和学术方向,也是西方的理性传统,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欢乐和希望。在死亡的前几天,他哀叹道:“对自己绝望和麻木,知道自己是丧失了灵魂,只有躯体存在着;对国度亦然,它不会幡然悔悟华丽转身,而必定是衰竭后才可能冒出新芽。惊惧的是,它总是让人想起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那个其衰败持续了300年的漫长时光经世界大战才枯竭瓦解的欧洲病夫。其间,簸扬中的人们还是要战战兢兢地祈求平安和福佑。”(见江的微博)绝望和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如果像奥斯曼帝国那样,衰败持续300年,谁能忍受?与其“战战兢兢地祈求平安和福佑”,何如撒手而去!这使我想到在二战的黑暗中流亡巴西双双自尽的茨威格夫妇,作家在遗书中写道:“对我来说,脑力劳动是最纯粹的快乐,个人自由是这个世界上最崇高的财富。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愿他们经过这漫漫长夜还能看到旭日东升!而我这个过于性急的人要先他们而去了!”江绪林也是一个性急的人。

  “上主啊,请你开启希望之门”,江绪林死亡前的祈求惊心动魄,人间的希望之门锁闭千年,而且丢了钥匙,除了通过死亡走向天国,江绪林别无选择。

  江绪林的精神突围没有成功,高华既被他否定,梁漱溟也没能救了他。他害怕什么?他害怕高华的文本吗?不,他害怕的是文本中所呈现的历史,他不敢凝视深渊;而在另一面,历史鬼影幢幢,是无比苍凉的现实。他在这逼仄的夹缝中,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想竭力对世界笑一笑,然而,他最后留给人们的,是孩子般惊恐的表情。

  天是蓝的,地是绿的,到处鲜花盛开,天使在空中唱着轻柔的歌:睡吧!睡吧!睡吧……

  天国的乌托邦在想像中无比美好,江绪林,你睡了吗?


  2016年2月26日草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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