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中國權利NGO生死劫(上)


                       2011年9月,失明維權人士陳光誠之兄陳光福(左)與郭玉閃(右)合照。攝:REUTERS


郭玉閃與何正軍的獲釋令關注者們鬆了一口氣。但陰影並未散去,過去十年輾轉跋涉、努力孕育公民社會的中國NGO們,仍然如同一竿被打翻的巢中卵,正面臨九死一生的命運。

9月14日,律師潘海霞拍下北京市海淀區看守所外的藍天,和一枝仔細束起的粉紅玫瑰,發了一條微博:「玉閃,祝你生日喜樂。」朋友們都知道,這枝玫瑰是送給她的丈夫、也是她的當事人郭玉閃。當天晚上,郭玉閃在被羈押340天羈押後,被取保候審,返回北京家中。

38歲的郭玉閃是北京「傳知行社會經濟研究所」創始人。作為中國最重要的民間智庫之一,「傳知行」自我定位為專注從事社會經濟轉型研究的獨立智庫,研究課題包括黑出租行業、税制改革、三峽水利及環境問題、農村醫療改革、教育平權等。做為公共知識分子和民間NGO專業人士,郭玉閃低調而深入地參與過諸多公共議題,比如救援陳光誠、為鄧玉嬌案、結石寶寶案提供法律援助、為「良心犯」募捐等,被視為中國最重要的公民社會行動者之一。

這一天,同樣被取保候審釋放返回家的,還有何正軍,「傳知行」的執行主管。

郭玉閃、何正軍二人回家的消息,在朋友中間低調地被傳遞。中國公民社會與維權律師界,在過去兩年中屢有抓捕和被涉嫌重罪訊息傳出,在氣氛壓抑的公民團體中,人們難得分享起快樂與祝福,和對更多人重獲自由的期盼。

郭玉閃2014年10月9日凌晨被警方從位於北京遠郊的家中帶走,以涉嫌「尋釁滋事」罪被刑事拘留,11月26日,傳知行行政主管何正軍以「非法經營罪」被刑拘。 1月3日,郭玉閃和何正軍均被北京警方以涉嫌「非法經營罪」正式逮捕,羈押於北京。

當局向郭玉閃發出的拘留通知書。

近兩年來,因受政治打擊而身陷囹圄的NGO工作者,郭玉閃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他們有的在或長或短的羈押後獲得釋放,有的被定罪判刑,有的仍命運未卜。

2014年1月26日,公民權利倡導機構「公盟」創始人許志永以涉嫌「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罪」被判四年徒刑;2014年5月28日,參與創始反歧視機構鄭州「億人平」的律師常伯陽被刑事拘留,批捕罪名為「非法經營罪」,關押6個月後取保候審;2014年10月郭玉閃被抓後,傳知行工作人員黃凱平、何正軍,以及郭玉閃的律師夏霖陸續被拘留,黃凱平在羈押三個多月後被取保,何正軍被列為郭玉閃同案移送檢察院,夏霖則另案送檢;2015年3月7日,五名女權NGO工作者因策劃公交反性騷擾宣傳活動被刑拘,在強大的國際壓力下拘留期滿即獲取保,聲援她們的主力團體、反歧視機構北京益仁平中心,則被外交部點名「處罰」;2015年6月12日,反歧視機構「廣州眾一行」負責人郭彬,因8年前參與印製公益宣傳材料「涉嫌非法經營罪」,被跨省關押在鄭州,一個月後取保;8月21日,廣東教育慈善家、企業家信力建被刑拘。

以上所列僅是被公眾知曉,影響較大的與NGO從業者有關的案件和個人。而對於具體多少中國民間NGO、尤其是權利倡導型NGO受到壓力、有多少人被拘禁,至今未有權威統計。因擔心政治風險進一步升級,許多涉事機構和個人都選擇了沉默。

許多被抓的NGO工作者雖然之後被釋放,但他們的機構往往已遭受毀滅性的打擊,最終關閉、解散或難以恢復工作。大多數遭打擊機構均有多名員工被傳喚問話,機構辦公室也被查抄,資金賬户被凍結,另有不少NGO工作者因面臨政治風險而避居國外。

2013年至今,部分NGO生存環境的急劇惡化和因此產生的寒蟬效應,已經開始改變中國公民社會的生態,也讓觀察者對於NGO和公民社會發展推動中國轉型的良性進程,表示出巨大的憂慮與質疑。 2015年極有可能出台的《境外非政府組織管理法》,可能截斷民間NGO賴以生存的資金來源,把相關機構和人掃進「非法」的大口袋。

郭玉閃與何正軍的獲釋令關注者們鬆了一口氣。但陰影並未散去,過去十年輾轉跋涉、努力孕育公民社會的權利型NGO們,仍然如同一竿被打翻的巢中卵,正面臨九死一生的命運。
蝴蝶效應——被政治漩渦吞噬的人

2014年秋天在大陸的拘捕潮,要從9月底在香港爆發的雨傘運動説起。當時香港街頭迎來幾十年未見的催淚彈,「佔領中環」的消息因由社交媒體的傳播,輾轉傳入大陸。很多大陸年輕人,看到香港街頭的激情,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傳知行工作人員陳堃的女友凌麗莎就是其中一個。

10月2日,凌麗莎在小店打印聲援「佔中」的材料到北京大學校園內張貼,並開具了一張以傳知行為抬頭的發票。沒有人確切知道她為什麼這樣做,或許只是為了幫男友收集充賬的發票。

她並不知道的是,由此,她成為了巨大的蝴蝶效應的第一環。

當晚,凌麗莎被警察帶走,以涉嫌「尋釁滋事罪」被拘留。幾天後到派出所詢問她的行蹤的陳堃也被拘留。

與許多活躍的行動者一樣,郭玉閃與負責「監管」他的國家安全保衞警察(以下簡稱國保)保持着溝通。在得知凌麗莎被拘留之後,他立刻想到向相熟的國保探問消息。然而幾天之後,國保登門談話,劈頭蓋臉便問郭玉閃,此事是否由他指使。郭玉閃堅決否認張貼傳單事與他本人或傳知行有任何關聯,但他和潘海霞都已經感覺到山雨欲來。

2014年10月8日——郭玉閃的妻子潘海霞對那天的天氣印象很深——「霧霾非常大,隔四五米就看不見東西,那天晚上散步的時候,我的感覺就很不好。」當時他們剛剛搬到北京遠郊,租了一幢帶院子的兩層小樓,想要過遠離世務的生活。

晚上,夫妻倆談最近的事直到深夜,準備睡的時候,郭玉閃接到了相熟國保的電話,讓他下樓開門。

門外是5輛警車和10來個警察。他們開着拍攝設備魚貫而入,其中幾個一進門就把郭玉閃看管在廳裏沙發上,其餘警察則要求潘海霞帶他們到各個房間「搜查取證」。

搜查進行了兩小時,這兩小時後來成潘海霞心中無法抹去的遺憾。

「我就應該一直陪着你」,她在後來給郭玉閃的公開信中寫道。郭玉閃一個人坐在廳裏,默默看着圍在身邊的陌生警察,知道要帶他走,特意換上了一套平時喜歡的中式服裝。他被帶走時,潘海霞跑下樓,卻只看到他在小樓門口的半個背影,瞬間就被警察的身軀和北京的濃霧淹沒了。

轉過身來,潘海霞開始安撫驚慌的家人。第二天,她打電話通知朋友,在緊張擔憂之外,朋友也像是聽見「另一隻靴子落地」。近年來,郭玉閃一直都是當局的「重點關注人物」,警察對他的威脅談話從來沒有斷過,動輒就會被監視居住。雖然似乎一直在監獄門口徘徊,但郭玉閃憑藉低調理性的行事風格,和對維穩體系的瞭解和溝通,一次次轉危為安。但這一次,他沒能躲過去。

蝴蝶效應還在發酵。

10月10日,傳知行所長黃凱平被警察帶走,沒有通知書,不知關押何處;11月8日,郭玉閃的代理律師夏霖以「詐騙罪」被刑拘;11月26日,傳知行行政主管何正軍以「非法經營罪」被刑拘;期間,傳知行辦公室被搜查3次,多名傳知行工作人員被多次傳喚,骨幹楊子立為避險離開北京「在自己的祖國流亡」,其他人也陸續各奔東西……曾經人丁興旺、被視為中國公民社會的一杆旗幟的傳知行,散了。

抓捕核心成員並頻繁傳喚其他成員、查抄辦公室,如此便可以不需要經過審判定罪,就將一個運轉多年的NGO瓦解,這彷彿已成慣例。

從10月到11月底,除了郭玉閃、黃凱平、何正軍和夏霖之外,還有6名受香港佔中影響的社會活動人士陸續被拘留,其中一些人在NGO圈和知識分子圈都相當資深且有影響力。「當時大家的無力感和恐懼都達到了頂峯」,潘海霞説。

2014年12月11日,香港金鐘佔領區「和平」清場。當天深夜,凌麗莎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被釋放。接下來兩週,上述6人中的5人被釋放,最後一個在今年2月獲釋。被抓時剛擔任所長幾個月的黃凱平也於2015年1月被送回家中。

郭玉閃與何正軍在2015年1月3日以「非法經營罪」被正式逮捕。此時郭玉閃已被羈押近3個月,遠遠超過刑拘的最長期限37天,而潘海霞在1月4日才終於查到了他在看守所的第一筆消費:199元。傳知行案似乎自此與「佔中」脱離了幹係,迴歸了政治犯的「常規邏輯」。

5月4日,傳知行案的新任辯護律師潘海霞第一次會見了她的當事人、丈夫郭玉閃。

她做助理律師多年,這是她第一次代理刑事案件,「第一次做刑案,第一次會見,就是自己老公,人生真是太狗血了。」潘海霞説。這是他們分別207天以來第一次見面。她回憶説,沒有「執手相看淚眼」,兩人都一直在笑,談論案情時,偶爾還急躁地爭執起來,「老夫老妻的模式了。」

在中國大陸,未判決的被羈押者不能接受親朋探視,只允許會見律師,如果潘海霞不擔任郭玉閃的律師,那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丈夫。從這以後,她一週見他兩次。前華東政法大學副教授、律師張雪忠評價,一位妻子為遭受政治迫害的丈夫擔任辯護人,這或許是中國司法史上的第一例。但潘海霞一再説,自己沒有什麼雄心壯志,「就是想多見他幾面。」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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