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为谁演?爱从何来?——谈奥斯卡最佳影片《鸟人》

石衡潭



《境界》独立出品

人的一生就是一场表演,人想表演,就是寻找存在感,渴望被关注;渴望被爱。但自我关注与彼此关注也不能根本满足人的被关注欲,彼此相爱也不能完全满足被爱的渴望。因我们渴望无限,而自身则有限。剧中所有人如同生活中许多人,试图用有限满足无限,注定失败。

2月23日上午,第87届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在好莱坞杜比剧院举行。黑色喜剧片《鸟人》接连斩获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摄影、最佳原创剧本四项大奖,成为本届奥斯卡金像奖的最大赢家。

是因为那12个被称为无缝链接的令人惊叹的长镜头?还是因为它揭秘了演艺圈的内幕,搔着了众多评委们的痒处?都有,但又不尽如此。

《鸟人》的确是一部演艺人自我暴露的电影。满是戏中戏、谜中谜。电影讲戏剧的故事,戏剧拼真实的人生。艺术讽刺生活,生活模仿艺术。最后搞不清哪是戏剧?哪是人生?就如主人公里根所言:“这个戏,感觉就像我自身的一个缩影,如影随形。”

真个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说人生如戏,就是说人的表演性。人的一生就是一场表演,有人顺着一成不变的剧本,有人即兴调整变化着台词;有人指望万人的喝彩,有人什么都不在乎;有时候精彩绝伦,有时候糟糕透顶;有时候精心策划却无功而返,有时候漫不经心却一鸣惊人。

人想表演,说白了就是寻找存在感,就是渴望被关注;渴望被关注,也就是渴望被爱。就如同片头中引用的雷蒙德·卡佛《迟到的碎片》中的那段对话:“此生你想要的是什么?”——“成为被爱的人,在地球上感受到被爱。”这就是电影在种种混乱与荒诞之中所要表达的主旨。

里根:我们如何沦落至此?

顺境人人都好过,难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里根就是这样,在《飞鸟侠》(亦即《鸟人》)三部曲的盛名之下,他没有顺势推出《飞鸟侠4》,而是急流勇退。当然,这也是人生的无奈之一,风水轮流转,明年到谁家?其实,他并非真的自甘寂寞,多年之后他想借改编雷蒙德•卡佛的《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戏剧来重新回到舞台中心,再受万人的注目。

可是,他的现实处境却是生活与工作都一团糟。顺从了一时的情欲,却失去了相濡以沫的妻子;情人想结婚生孩子,他从心底不愿满足,只能敷衍到底,他甚至都没有说过一句真正欣赏她的话;得不到关注的女儿也自暴自弃,沉溺于毒品,甚至想要自杀。

主演拉尔夫对此剧毫无感觉,里根设计制造意外让他离去,他又纠缠不已;新主演有天赋,却个人至上,脾气乖张;明明已经没有钱,还要给这名角麦克付高薪;评论家古板老套,苛刻至极,要置他于死地。可以说,里根是捉襟见肘,处处碰壁。

他靠什么挺过来,杀出一条血路?是靠鸟人。鸟人是他曾经主演过的形象,它代表昔日的辉煌,又是他灵魂的化身。每当他彷徨无定的时刻,鸟人都会出来与之对话,给他出主意。他没有接受鸟人重塑飞鸟俠形象的建议,但飞鸟俠精神却使他重新振作,敢于面对。他从大厦楼顶飞入剧场,成就了精彩首演。

当然,他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假戏真做的他鼻子都被轰掉了,没有归西算他命大。评论家却一反常态,大肆吹捧:“无知也有出人意料的优点。汤姆森下意识地为超现实带来了新的生命。现实与隐喻的鲜血同时洒在艺术家与观众面前。鲜血在戏院里难得一见。”经纪人杰克欣喜若狂,认为这种评论会让里根成为传奇,成为风云人物。里根自己也承认:“这就是我想要的。”

但当他在病床上反复思考过后,却感到了疲惫,却感觉到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于是,他奋力摘下那仿佛是另一张面具的脸上绷带,走出窗户,真正地飞翔起来。这不是向飞鸟侠的回归,而是做精神自由的升腾。

这一演出不是为博他人的喝彩、世界的关注,而是为真正的注视者——天上的至高者,也为着他自己。这时候,片首那颗带着浓烟下坠的流星和这最后的上腾才相互呼应起来。前者是堕落的标志,所以,里根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如何沦落至此?”后者是地位的回归。从一个基督徒的视角看,我们的家乡不在这破碎的尘世,而在永恒的天国,那才是我们飞升的方向。

“耶和华从天上观看,他看见一切的世人,从他的居所往外察看地上一切的居民。他是那造成他们众人心的,留意他们一切作为的。”(《诗篇》33:13-15)

麦克:我在台上从来没有任何问题

对里根来说,人生如戏;对麦克而言,则戏如人生。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演员,他不需要事先看剧本,根据提示就可以把台词演绎出来。就是说,他在戏中实现与表达自己的人生。

在生活中,他趾高气扬,令人生厌,但在舞台上,却神采飞扬,光艳夺目。在生活中,他可能是个性无能者,在舞台上的表现却完全相反。当萨姆问他:“你怎么能够做到每天在舞台上扮演别人。”他回答:“我不演。我可以在任何地方都‘演’,但不是在那里。”他还说:“我在台上从来没有任何问题。”

把戏剧当做人生,这是由于太需要存在感了,太需要关注了。人需要被关注,需要被爱,但更重要的是要关注别人,要付出爱。这点,麦克也慢慢懂得了。当他对着记者自我吹捧、贬低他人达到极致时,遭到了里根的老拳痛击,后来他自己也承认活该。

他最精彩的演技,其实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阳台上,当里根的女儿萨姆准备轻生的时候。是他表现出来的漫不经心、玩世不恭救了她一命,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所表达的对生命的珍惜与挚爱。

我想,这回他不是演,而是真。他看透了萨姆的本质,击中了她的要害:“你很特别。你总是呆在这里,想隐藏在你脆弱混乱的表面下,但你隐藏不了。就像一支蜡烛两头烧,很混乱,但却很美丽。多少大麻、酒精、恶劣态度也藏不住。”

再糟糕的人,也会看重他人的肯定。他也给了她一条出路,当萨姆问:“你会对我做什么?”他回答:“我会把你的眼睛从脑袋里挖出来,然后把它们安在自己的头上,看看四周,这样就能体会到,自己如你一样年轻时,看待周遭世界的感受。”是这句话将萨姆拉回到了生活。

人生很冷酷,我们需要互相取暖。当你给别人一线生机时,你自己也找到了活着的意义。莱斯利一生的梦想就是成为百老汇的演员,可是当她终于接近这一目标时,却发现自己仍然是一个孩子,而麦克甚至只是把她当一件道具。这令她心碎万段。而来自里根的及时夸奖与肯定则让她重新找回自我。人常常是雾里看花,看不清自己,而善意的他人可能成为你的明镜。

人可能因一时糊涂而酿成大错,就像里根因偷情而失去了贤妻,等他知道与情人不可能有结局时,自己也很难回去了;萨姆也是因放纵而毁了青春,幸好她及时地遇上了麦克。人也可能因固执己见而失去最佳时机,就像那位前主角拉尔夫,失去了主演的地位,只能靠持续打官司来找回一点点尊严;还有那位一成不变的评论家,只知道给人贴标签,“把头脑里的噪音当成了真正的知识。”结果被别人视为不敢行动的懦夫。

人人都需要存在感,人人都需要被爱被关注。就像萨姆对父亲所言:“根本没人在乎你,面对现实吧!你做的无非是为了想再次得到关注,你猜怎么着,大家每天活着就是为了寻求关注,你却当其他人根本不存在。你就是被世界忘记了,你就是被大家遗忘了,你根本没存在过。你懂了吗?你根本一点也不重要。实际上,你根本无足轻重,接受现实吧。”

那位独自一人在夜半街头把自己半吊在施工架上声嘶力竭背诵《麦克白》台词者也是一样,似乎是旁若无人,疯狂至极,可是一旦剧院老板里根从他身旁经过,他马上停下来诚惶诚恐地要请教高明倾听高见。

用有限满足无限,注定失败

但是,人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存在感,自我关注与彼此关注也不能根本满足人的被关注欲,彼此相爱也不能完全满足被爱的渴望。因为我们的渴望是无限,而我们的自身则是有限。剧中所有的人,也如同生活中的许多人,都是试图用有限去满足无限,所以,注定都失败了。

好莱坞也好,百老汇也罢,都是有限的;鸟人也好,艾迪也罢,也都是有限的;众人追捧也好,骂声如潮也罢,同样是有限的。萨姆攻击父亲的话同样可以回敬她自己,只不过换几个词而已,实质是一样。

还有,人常常会为了追求自己的存在感,而去破坏别人的存在感。麦克与里根、麦克与莱斯利、里根与前妻、与情人之间的互相伤害都是如此,更不用提他对前主演拉尔夫设计的意外了。人还会自我伤害,如麦克的到处惹祸、萨姆的吸毒轻生、里根的假戏真做……

在片中,爱情只不过是皮毛,或者说是一个引子。它所要引出的真正话题是“当我们谈论存在感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剧中的艾迪不是因失恋而自杀,里根也不是,萨姆更不是,而是由于失去了存在感,当然,失恋更让人看到了自己存在的无足轻重。

萨姆在戒毒所的作业本是一长卷卫生纸。戒毒所人员让她在上面写出世界60亿年的历史,结果,父亲在用餐后,将整个人类文明史都擦嘴了。

这说明:人、加上人类文明,若失去了真正的存在者、关注者、爱护者,那也是真正的无足轻重。就像莎士比亚在《麦克白》中所说的那样:“我们所有的昨天,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促的烛光,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那细碎而急促的鼓点声也加深了这一印象。

其实,我们的一切表演都是在至高者面前,我们的存在也时时刻刻依赖着他。长镜头,那是神的视角。“谋事有大略,行事有大能,注目观看世人一切的举动,为要照各人所行的和他做事的结果报应他。”(《耶利米书》32:19)同时,“我们成了一台戏,给世人和天使观看。”(《哥林多前书》4:9)

我们不是影子,也不是鸟人,而是神子、神的子民;不是幻想,不是神话,而是真实意义的承载者、传递者。

这才是人生的最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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