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拆十字架全年報告



3/02/2015

文/江雁南             刊於《亞洲週刊》2015年2月

浙江省委書記夏寶龍主導強拆基督教堂十字架事件綿延一年,估計波及四百多所教堂,百萬基督徒抗爭。政壇傳夏寶龍將調任新疆書記。多位律師介入維權,指係違憲,但在當局施壓下,律師遭解約。


從二零一四年二月二十七日浙江余杭地區倒下的第一個十字架開始,整個摧枯拉朽式的強拆十字架風暴在浙江各地上演,直到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浙江省台州市椒江區一座落成不到五年的基督教葭芷教堂十字架被強行拆除,估計共四百多所教堂的十字架被拆走。
根據信徒鄭樂國的民間統計,截至去年十一月十五日,整個溫州起碼被強拆十字架的教堂共計四百零八所。但由於大多數十字架在農村被悄無聲息地拆除,或者信徒並未在網上公開信息,具體資料仍然無法準確統計。
事件發生一年來,引發的數以百萬計的基督徒抗爭,與當局的特警力量形成對峙,浴血衝突不斷。浙江省五大宗教領袖上電視公開表達支持浙江省「三改一拆」建設;溫州當地發生的兩起因拆十字架引發的群體性事件進入司法程序,信徒被打壓、抓捕、律師被解聘;公務員系統要求黨員簽署不信教承諾書;全國官方的基督教「兩會」從公開反對到寫「道歉信」;從省委書記夏寶龍到宗教系統的官員仕途平順甚至升遷……這場運動雖飽受境內外各界強烈批評,卻始終堅持推進。

在溫州發生的兩起由強拆十字架引發的群體性事件,被官方認定為性質嚴重的典型案例,包括四月二十八日三江教堂強拆案和七月二十一日平陽教案,兩案均進入司法程序,繼奮力抗爭的基督徒後,一批律師挺身而出,但法律維權過程同樣崎嶇。
四月二十八日,位於溫州永嘉縣的三江教堂被整體強拆,轟動海內外。曾經被政府認定為「樣板工程」的三江教堂變為「違章建築」,官方要求拆除十字架和違章部分,遭遇信徒奮力抵抗,轉瞬間政府將教堂全部拆除。(詳細報道見本刊二零一四年第十八期《溫州教堂被強拆背後》)。教堂強拆之後,當局共拘捕九人。二零一四年十月在永嘉縣法院開庭審理。
永嘉縣法院起訴書顯示:被告人永嘉縣甌北牧區負責人趙仁弟、三江教堂執事郭雲華、甌北牧區朱加厲和陳時有、三江教堂的翁紀統涉嫌擾亂社會秩序罪,三江教堂的郭雲華、陳道真、吳國亮、三江教堂堂務會翁林光、卞聖光涉嫌非法佔用農地罪。
起訴書中表明,三江基督教堂存在非法佔用農地和未批先建,於二零一三年被永嘉縣政府要求整改。但是以甌北牧區負責人趙仁弟、三江教堂執事郭雲華為首,組織、策劃、發動甌北不明真相的信徒阻止政府整改,聚集信徒達上千餘人,使得拆違工作無法進行。政府花費的現場安保費用達一百二十萬元人民幣(約十九萬美元)。而據現場旁聽者告訴亞洲週刊,法庭上還提到了整個三江教堂的拆違費用共計六百多萬。
根據起訴書的內容,趙仁弟被認為是聚衆擾亂社會秩序的首要分子,但由於永嘉縣政府的施壓,該案只有甌北牧區負責人趙仁弟聘請了律師。趙仁弟的律師是溫州當地浙江澤商律師事務所徐宏圖律師,在辯護詞中,徐宏圖表示趙仁弟在從原先反對拆十字架到之後積極配合政府工作,態度上有轉變;同時也認為信徒聚集、唱詩、禱告與「阻撓政府拆違」行動有較大區別,將之認定為「非法聚集」、「阻撓整改」不符合事實。
在五個小時的庭審過程中,九名被告人除趙仁弟之外全部認罪,並允許取保候審。目前只有趙仁弟一人在押。有信徒向亞洲週刊表示,趙仁弟或許是三江教堂被拆事件中唯一為此「背黑鍋」的人。
官員因有宗教信仰被調職
永嘉事件不止於和三江教堂有關的人員。亞洲週刊採訪到三江教堂出事以來政府系統包括:公安、教育及新聞機構共有三人被調職,原因是他們有宗教信仰。以新聞機構為例,作為黨的喉舌不應該有宗教信仰的人士擔任工作,「這是一場意識形態的大作戰」,消息人士指出。
與此同時,在溫州的政府系統內部,黨員都要簽署《共產黨員不信教承諾書》。根據官方的公開信息,溫州統一部署內容還包括:開展黨員信教專題調查、建立黨員信教人員檔案,「對理想信念不堅定的黨員,該回爐的回爐,該清理的清理」。
與三江教堂類似,溫州平陽發生的七二一平陽教案引發的大規模群體事件也進入最終的司法階段。
七月二十一日,溫州平陽救恩堂上演一場驚心動魄的官民對抗事件。上千信徒為守護十字架和特警、武警發生激烈衝突,多人受傷,其中受傷最嚴重五人被送往當地醫院搶救。七月二十四日,包括當地頗具聲望的黃益梓牧師等衆人因信徒被打傷,聚集到平陽縣政府門口「討說法」,兩起事件共拘捕十多人。
在當地信徒的委託之下,平陽教案開始了一場並不容易的維權之路。
以北京陳建剛律師為首組建的十四人律師團介入「平陽教案」,陳建剛認為浙江省大肆開展的拆除教堂十字架、迫害基督徒的行為,是對憲法明文規定信仰自由的顛覆,是中國歷史上對基督教及信徒進行宗教迫害的延續。
二零一四年八月十四日,律師們前往平陽縣公安局交涉了解案情,警方的答覆是「本案係政府行為,公安警察沒有參與。至於誰是組織者、實施者等案情,公安局會依法公正調查,依法公正處理本案」。
而與此同時,來自河南、北京、四川、山東、廣東、湖北、天津等地律師剛剛和當地公安、檢察院交涉完之後,就在現場接到各地司法局打來的電話,要求撤出此案。「浙江省有這樣的聯動性,簡直像有總指揮部一樣。」陳建剛對亞洲週刊表示。
在地方政府的施壓下,被捕信徒的家屬紛紛和律師解約。陳建剛律師團在九月左右徹底退出此案。
平陽教案先後釋放十多人,只有黃益梓牧師仍被刑拘,並且案件在退回補充偵查後已提交至檢察院。
來自北京新橋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張凱介入黃益梓案。而地方政府因為忌憚外地律師,曾給黃益梓及其家屬施加壓力要求解聘張凱,並虛假承諾,如果解聘張凱,黃益梓將在一個月後釋放。
但是一個月後,黃益梓依然被刑拘,家屬於十二月末重新與張凱簽訂代理協定。由於此類事件時有發生,公安機關為了不讓律師介入,威脅、欺騙家屬解聘律師,一月二十日,黃益梓及其家屬共同起訴平陽縣公安局,狀告其行為違法。四位代理律師將起訴書交至平陽法院。
同樣是基督徒的張凱認為,黃益梓案件是浙江拆十字架的標誌性事件,國家應該保護正常的宗教活動,維護人民的宗教自由。
基督教兩會寫「道歉信」
浙江強拆風波受各方強烈批評,其中包括全國官方的基督教兩會和南京神學院。一九五零年之後,中國確立了一套「自治、自養、自傳」的體系,允許國內基督宗教在「不受境外教會管理和干預」的前提下辦教會,以此為基礎成立的「基督教全國兩會」,是政府認可的宗教管理機構。
基督教全國兩會於五月發表聲明指出:「衆所周知,十字架是基督教重要標誌之一,凝聚著信徒樸素的信仰情感。如果沒有超越當初建造時的設計標準、也不存在安全隱患而被隨意地強行拆除或移位,兩會認為這樣做是極不妥當的,應當立即停止。」但至此之後再也沒有做過任何公開表態。據亞洲週刊獨家獲悉,那次表態之後並非無疾而終,更令人意想不到的結局是,基督教全國兩會在此之後曾向浙江省政府寫「道歉信」。分析人士認為,此舉意味著背後有更大的高層壓力。
整起強拆十字架事件究竟是配合地方政府的「三改一拆」——治理社會環境開展的執法行動,還是有意針對基督教的整頓與打壓?根據《紐約時報中文網》獲悉的一份材料《浙江省「三改一拆」涉及宗教違法建築處置工作實施方案 2013》指出,此項工作目標為:「糾正一些地方宗教發展過快、場所過多、活動過熱現象,促進我省宗教健康、有序、規範、合理發展。」「用大約一年的時間開展專項整治工作,力爭在半年內,取得階段性成效,一年內,取得突破性進展和顯著成效。」
主要的工作內容包括:解決十字架等宗教標誌物超高、亮燈等問題。對全省宗教活動場所建築屋頂十字架等標誌物進行全面清查整改,除特殊宗教節慶日外,一律不得亮燈;重點拆除高速公路、國道、省道線兩側宗教活動場所的十字架;分期分批把十字架從屋頂移到建築立面上來。
而該項工作分為三個階段,包括一三年十二月到一四年二月調查摸底、制定計劃階段;二零一四年三月到九月的全面實施整治階段,以及十月到十二月的總結驗收鞏固階段。
這份報道是至今唯一流出的官方書面文件,自此之後,拆十字架行動不再以任何書面文件形式下達指令。
二零一四年八月五日,官方兩會——中國基督教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和基督教協會在上海總部舉行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成立六十週年紀念會活動,「基督教中國化」成為大會主題。一位與會牧師透露,該次會議提到的基督教中國化內容包括不要模仿西方哥德式的教堂,讓人一看就是西方的符號。雖然沒有將拆十字架納入會議主題,但與會代表私下都在談論並擔心事件波及外省,但截至發稿,強拆十字架事件仍然停留在浙江省境內。
為了遏制強拆十字架帶來的內外壓力,八月十九日,浙江新聞聯播播出一條長達四分鐘的新聞片,內容是浙江五大宗教包括:佛教、道教、天主教、伊斯蘭教和基督教領袖發言,為浙江政府「三改一拆」行動背書。所謂「三改一拆」即指自二零一三年至二零一五年在浙江全省深入開展舊住宅區、舊廠區、城中村改造和拆除違法建築(簡稱「三改一拆」)三年行動。而拆除十字架的運動就被劃入了「三改一拆」的名目之下。
「這是以非宗教之名,行迫害宗教之實。」一位基督教學者認為。
該條新聞中,省基督教協會會長顧約瑟提到:「『三改一拆』是在建設『兩富』浙江上一個創舉,我想這是所有浙江人應該支持的,基督徒也不例外。」省基督教三自愛國委員會主席潘興旺表示:「宗教不是法外之地,我們不要把黨和國家長期堅持宗教信仰自由政策與這次『三改一拆』的專項行動對立起來。這是概念上的混淆。」
顧約瑟是崇一堂的主任牧師,是浙江省當地的福音派領袖,深受信徒愛戴。當新聞播出後,顧約瑟遭到巨大壓力,據崇一堂的會友表示,顧約瑟在私下面對信徒質詢的時候曾表示自己有苦衷,他在省民族宗教委員會召開的五大宗教關於「三改一拆」的討論會上,有提到拆十字架傷害信徒感情,破壞政教關係,但是浙江衛視把他的這些話剪掉了。
另一個引人關注的焦點是——浙江強拆十字架一整年,行動從未中斷,這到底是地方政府行為還是高層授意?據亞洲週刊獲悉的高層消息透露,中央層面並未在拆十字架上有過任何公開指示。據知情人士向亞洲週刊透露,八月份期間,溫州平陽當地一個大企業家曾在習近平出訪國外時遞交過強拆十字架的材料,當時習不置可否,但可以判定習近平知道此事。
而從目前看來,浙江省委書記夏寶龍在經歷這場強拆十字架的「硬仗」之後仍仕途平順。浙江政壇傳出,夏寶龍有可能會調任新疆自治區黨委書記一職,接替張春賢。北京的訊息源指出,這個消息已經傳了有大半年,但調任目前仍未發生。從目前的政局來看,新疆一把手的位子在各省一把手中更接近權力核心,這個位子曾有兩人進入中央政治局,包括張春賢和王樂泉。
同樣,宗教系統的官員也借此獲得提拔。現任浙江省委統戰部副部長、省民宗委黨組書記、主任馮志禮極有可能會調回溫州市出任市長,而永嘉宗教局局長也將獲得提拔。
溫州禁學校慶祝聖誕節
此外,聖誕節也受到牽連。二零一四年耶誕節,溫州教育局下發通知,所有學校不得舉辦任何慶祝耶誕節的活動,這在溫州是首次。
對於強拆事件,浙江省對媒體採訪報道也是嚴密防控。媒體接獲禁令,無一可以報道浙江強拆十字架事件。外媒記者在溫州地區多處採訪,也受到監控、跟蹤和阻撓。
十四信徒與十字架共存亡
在溫州鹿城區的下嶺教堂,十四個信徒爬上鐘樓的頂端,把十字架底座團團包圍住,誓言「和十字架共存亡」。教堂裏面,每層樓都睡滿了信徒,晝夜守護,警醒禱告。下嶺教堂兩旁有其他樓房,過道窄,消防雲梯也無法接近。十月八日,官方拆除十字架無法進行,當地政府將該教堂前的台階全部拆除,信徒與當局抗爭長達兩百多天,十字架至今仍未摘下;在溫州龍灣區五溪教堂經歷了奇特的拉鋸戰,十字架被推倒兩次,信徒都兩度將十字架重立,第三次政府推倒十字架後派人員把守防止信徒再立;在溫州平陽縣曾山教堂,信徒們用鐵絲網和大石頭將教堂的門口封閉,不讓工程車進入。
記者就強拆十字架事件到位於杭州的全球最大華人教堂崇一堂採訪,接待的是崇一堂行政主任應寬榮牧師,應寬榮拒絕回答相關內容,反而給記者觀看了三部關於崇一堂的宣傳片,包括一集崇一堂修建地下停車庫。他之後勉為其難告訴記者:「這件事情(強拆十字架)我說錯了,對不起上帝,說對了,對不起國家。」同為基督徒的律師陳建剛對退出溫州教案感到惋惜,他給記者發來的微信寫道:「僅僅順服而沒有公義,這不是上帝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