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者的客旅——奥古斯丁的政教观


作者:刘同苏

关键词: 朝圣者 奥古斯丁 政教观

奥古斯丁虽然没有专门阐述信仰与政治的关系,但他关于上帝之城与属地之城的学说,却勾画出基督徒理解政教关系的基本框架。奥古斯丁把基督徒在世界上的身份定位为“朝圣者”;这一定位成爲理解其政教关系学说的枢纽。王晓朝先生在翻译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时,沿用了中文翻译通常的译法,将该词译为“客旅”。由于中国文化中没有朝圣者的现象,“客旅”的译法的确更便于中文读者的理解。不过,“客旅”可以是暂居客地而终归故乡的客居者,也可以是不能回家而客死他乡的浪子。从而,“客旅”的译法没有译出“朝圣者”对终点的强烈归属感。在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中间,朝圣者的意义是不言自明的。朝圣者是尚未住在圣城里面的圣城居民;尽管身在客地,朝圣者却属于圣城;客居仅仅是朝圣者走向圣城的外在过渡,他最终一定要完全地居住在圣城之中;圣城是决定朝圣者整个生命的终极归宿。在朝圣者的身上,具有身在此岸却超越此岸的张力,显示了未达彼岸却已属彼岸的反合性质。奥古斯丁用“朝圣者”比喻基督徒,形象地揭示了基督徒生命中的这种反合张力。


朝圣已经意味着“圣”与“不圣”的区别。“朝圣”就是从不圣之地“朝”向圣地。全是不圣,就失去了朝的对象;而全都圣了,也就没有必要朝了(已经到达,就无所谓朝向了)。“圣”与“不圣”的区别是朝圣者存在的前提。奥古斯丁认爲上帝之城是这个世界里面的朝圣者,所以,他撰写[上帝之城]一书的目的就是指出圣地(上帝之城)与不圣之地(属地之地)的区别[1]。属地之城是“邪恶天使与邪恶之人的共同体”;“属地之城为自己制造僞神,它随己意任拣物件(甚至凡人)指派为神,以便在祭祀时崇拜这些僞神”[2]。“上帝之城是上帝之家和上帝的圣殿”;上帝之城“不制造僞神”,“她自己就是真神的创造,她自己就是真神的真正祭品”。[3]如果上帝之城与属地之城的关系就止于此了,那末,真使人有分明与简洁的快意,那些以爲“信主就是不动脑筋”的人会因此而省去多少烦恼,奥古斯丁本人也就不会落下那麽多的骂名。不过,如此一来,朝圣者身份里面的反合张力也就消失了。为“反”而反,这是一些没有生命活力的死概念;只有在“合”中反,纔是能够活在复杂综合生活里面的真实生命。对于奥古斯丁,关于“圣”与“不圣”的区别,并不是思想的完成,而仅仅是考察反合综合体的一步。区别只是事物的否定方面;若不能经由自己的对立面(即事务的肯定方面)而返回自身,区别不过是无实际生命意义的空洞观念。


朝圣者面临的真正困难,还不是上帝之城与属地之城的对立,而是这一对立却处于彼此混杂的局面之中。“在此世,上帝之城与属地之城从始至终彼此交织”;“这两个城市在今世相互交织和彼此混淆,直待到最后审判纔将两城分开”。[4]在对立中守住对立,或者在统一里执著统一,那都还算容易。真正艰难的事情就是在对立中却不失统一,在统一里却保留对立。已经分别为圣的上帝之城,在今世却与不圣的属地之城分不开,这就是基督徒在这个世界上的命运。


如果把上帝之城与属地之城的关系看作概念般的黑白分明,那末,属地之城一定被视爲全然邪恶,毫无可取之处。与这样一个全无善处的属地之城,上帝之城就不会有任何统一之处,从而,基督徒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象油与水硬被灌在同一个罐子里面,其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内在的联系,只是无奈地被硬按在这个与己不相干的不圣之地;这个世界变成了基督徒的炼狱,今世的旅途成爲全然痛苦的煎熬,活在这个世界是一种外在强制下的被动和无奈的忍受。奥古斯丁所说的“彼此交织”,并不是这种你死我活战线上的犬牙交错,而是有内在关系的共处;基督徒不是外在镶嵌在这个世界里面,而是作爲这个世界的成员真正活在这个世界里面。“属世之城不会永存;到了最后审判对它惩罚的时候,它将归于无有。不过,属世之城在这个世界上仍然有它的善,并以此世所能达到的程度享用它的善。”[5]罪的世界里面依然有善,奥古斯丁的这一论点直接源于其存在论。“所有的自然存在都是善的。(因爲)没有一个存在不是出自至高至善的上帝。…就自然的存在而言,没有任何自然是恶的。恶只不过是对善的毁坏。如果善被完全毁坏以至于到了没有善的地步,那麽,存在也就不存在了。”[6]对于奥古斯丁,善是存在的本质;没有善,就没有存在。恶不是一种实存,而是对善的毁坏,换言之,恶不具有肯定的要素,而是一种纯粹的否定。只要恶没有完全毁灭善,存在就尚存;反过来,只要存在还存在,就意味着其中的善尚未被恶毁坏殆尽。同理,尽管这个世界的根基已经被恶毁坏了,但并不意味着在较低的层次上没有善存在了。只要上帝还允许这个世界存在,就一定有善存在其中。“不能说属世之城所要的善不是善,因爲以现世的条件,有此善縂强于无此善。”[7]无论整体毁坏与否,但就局部而言,局部的善依然是善。纳粹的邪恶统治彻底毁坏了整个社会的人权状况,但不能否认,单就出行而言,纳粹治下的交通规则仍然对人身安全有益,在这一层次上仍然是善的。“全然败坏”只是就生命的根基而言,而不涉及就事论事的具体领域。比如,既然人已经全然败坏了,上帝爲什麽还要戒命“不许杀人”呢?可见,即使在整体生命水平上人全然败坏了,其存在于肉身水平上依然是善的,上帝依然不允许毁坏他所创造的肉身生命。不管层次地一刀切是一种忽略复杂生命的僵化思维方式,若要典型,则“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即是一例(该论的逻辑如下:凡社会主义的都好,即使田里的野草,只要是社会主义的,就是好;凡资本主义的都坏,就算出产粮食的禾苗,只要是资本主义的,就是坏。)


既然,这个世界有善,基督徒与之便有共享之处。“与上帝隔离的民族是邪恶的。不过,即便这样的民族也热爱它自己的和平,而这种和平也不容否定;当然,由于该民族不能在此世正确使用这种和平,它在终了时并不能拥有该和平。但是,这样的民族在此世享有这样的和平,对于我们依然是有益的;因爲只要两个城市仍旧彼此混杂,我们就应当使用巴比伦的和平,即使上帝的子民按照信仰应当分离于这样的民族,并因此而在该民族中仅仅做朝圣者。由于这样的原因,使徒教导教会要为属地之城的君王和在位者祷告,以‘使我们敬虔端正,平安无事的度日’(提摩太前书2:2)。当先知耶利米预言古时上帝子民被掳时,因上帝的啓示而告诫他们要顺服地前往巴比伦,以耐心等待服侍上帝;并劝告他们要为巴比伦祷告,‘因爲那城得平安,你们也随着得平安’(耶利米书29:7),现世的和平是善者与恶者共享的。”[8]“共享”意味着:属地之城使用的东西,上帝之城也可以使用。上帝之城之所以可以使用属地之城的事物,因爲属地之城里面有善的事物;由于这些事物是善的,属地之城中依然存在着对上帝之城有益的事物。如果这个世界里面依然存在着善的事物,并且这些善的事物不仅对世界而且对基督徒都有益处,那末,基督徒对于这个世界的态度就不应当是被动的忍耐,而是积极的参与和建设。基督徒对这个世界之罪性的批判与超越,并不矛盾于其对这个世界美好事物的使用和建设。比如,性事方面的罪(色情)并没有取消性事本身的美好。在性事领域,基督徒超越世界的方式不是禁欲,而是以正常的婚姻形式正确地享有上帝赐予的性事。禁欲的前设是:只有毁掉善的存在,纔有可能毁掉附在善之存在上面的罪。以该种态度,非抛弃上帝的创造,就不足以消灭罪;如此,罪的效力居然大过上帝的创造和拯救。我们有多少时候是以禁欲的态度来超越世界呢?从而,我们有多少时候,以反对世界的恶始而用弃绝世界的善终呢?


善不是机械的物件,而是活的生命的属性。由此,善也有层次。属地之城享有的是“最低层次的善”,“但是,不能说属世之城所要的善不是善,因爲以现世的条件,有此善縂强于无此善”,毕竟“这些善无疑是上帝的恩赐”[9]。作爲活的生命现象,善纔会呈现这种层次闲的不平衡状态。正是由于这种生命层次闲的不平衡,在总体上善恶分流的上帝之城与属地之城,纔可能于局部上有共享之处。不过,低层次的事物一定要服从高层次的事务。只有处在高层次的善之下,低层次的善纔可能发挥其作爲善的效力;若置于高层次的恶的制辖之下,低层次之善的效力便会被破坏。[10]由此,即使在低层次上,上帝之城与属地之城可以同享同一个局部之善,但他们所享有的局部之善在各自的整体生命里面却具有不同的效力。在上帝之城,对局部之善的享有同时也具有永恒的价值;而在属地之城,对局部之善的享有仅仅具有相对的暂时的效力,在整体的意义上,依然不能逃脱归入虚无的终极死亡效力。


上帝之城会“毫不犹豫地服从属地之城的法律,因爲这些法律为维持今生生活所必需;既然今生生活为两个城市所共享,那末,在关于今生生活的事务上,他们就可能保持某种和谐”[11]。在这里,也许可以引申并概括奥古斯丁关于政教关系的基本原则。首先,今生的外部生活条件是上帝之城与属地之城共享的;上帝并没有为基督徒另外创造一种外部生活条件,换言之,上帝命定基督徒依然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外部生活条件之中。其次,爲了维系今生的外部生活条件,属地之城的政治法律制度是必需的。再则,既然基督徒被上帝命定要生活在今生的外部生活条件之下,既然属地之城的政治法律制度为今生外部生活条件所必需,由此,基督徒服从属地之城的政治法律制度就是必然的。最后,基督徒对属地之城的政治法律制度的服从是有条件的,这就是这种服从仅仅涉及今生的外部生活条件。这就是基督徒作爲朝圣者而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反合性生命:在世界之中超越世界。只有生活在今生的外部生活条件之下并且服从维系今生外部生活条件所必需的一切规定,纔是活在世界之中。那些在温室(非自然环境)里面任意滋生(不服从自然规律)的植物能算是活在自然界里面吗?同理,不接受今生外部生活条件并且不服从今世政治法律制度的人,也没有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中。超越世界并不意味着不在世界之中。实际上,“超越世界”就是以世界为对象的超越;根本与世界不搭界,还超越什麽世界啊?超越世界不是不享受今生或者不服从今世的规则。超越世界在享有今生的同时却不被今生捆绑,在服从今世规则的同时却不受今世规则的束缚。超越世界不在乎是否外部处在今生条件或今世规则之下,而在于终极的目的归属何方。基督徒不是爲了享受今生而享受今生,不是爲了服从今世规则而服从今世规则。基督徒是爲了永生而享受今生,爲了上帝而服从今世规则。基督徒不是从现存的外部状态,而是从终极归属上显明自己的超越性。世人爲了享有今生而享有今生,从而,其享有今生的意义随着享有今生的外在过程的完结而终止。基督徒爲了永生而享有今生,由此,其在享有今生的过程里面却获得了永生的价值。朝圣者不是因爲身在圣城而圣,而是因爲心在圣城而圣;若是身心都在圣城之中,也就没有反合的混杂,也就没有辩证的生命,也就无所谓“朝”而直接“圣”了。


天才永远是天啓的结果。奥古斯丁之所以清晰地把握了政教之间的反合关系,是上帝藉着历史条件啓示的结果。由于世俗社会及其执政当权者的抵制与迫害,教会在进入罗马帝国腹地以后的数百年里,一直处在社会的边缘地带。数百年里,一方面是道成肉身的文化认同,另一方面则是十字架上不妥协的坚守;在这样一种反合性的运动中,教会最终来到了罗马帝国主流文化的门槛。就是在那个将过未过的边缘顶点,反合性的双向运动最清晰地显示出自己的本质。拘泥于边缘地位,就难以把握整个文化;稳居主流的核心,又失去了边缘造成的张力。只有在门槛一越的瞬间,主流文化整体与边缘冲击的对撞,纔把遮盖反合性关系的迷雾完全驱散。数百年伟大的历史运动造就了那张力激荡的伟大瞬间,上帝塑造的那个伟大生命恰在那稍纵即逝的伟大瞬间窥到了伟大历史关系的深层本质。今天,历史又来到伟大的天啓时代。一千年来,中国教会从浮面到边远,终于在今天来到了主流文化的门槛。最伟大的信仰与东方原创文化中心的对撞,将产生无与伦比的历史冲击,将裂变出前所未有的信仰与文化的奇葩。这是啓示的时刻,真正属灵的眼睛必将见到人的智慧无法企及的奥秘。在这个伟大的时刻,经历过此前唯一同类时刻的奥古斯丁可以给我们提供许多具有借鉴意义的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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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theCityofGodisonpilgrimageinthisworld,Mytask,asfarasIshallreceivedivineassistance,
willbetosaywhatIthinknecessaryinexplanationoftheorigin,development,
andappointedendofthosetwocities.”StAugustine,CITYOFGOD,thePenguinGroup,
1984,p45-46.


[2]同上书,782页,842页。


[3]同上书,829页,842页。


[4]同上书,842页,46页。


[5]同上书,599页。


[6]TheNatureoftheGood,AUGUSTINE:EARLYWRINTINGS,EditedbyJ.H.S.Burlergh,
TheWestminsterPress,p326,p330-331.


[7]CITYOFGOD,599页。


[8]同上书,892页。


[9]见上书,599-600页。


[10]参见上书,600页。


[11]同上书,877页。


载于《上帝与凯撒的疆界——献给新时代的中国家庭教会》,选自第四部分“遗产与借鉴”。
转自作者个人网页,http://www.liutongsu.net/?page_id=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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