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伟江:大河奔流2015——迎新兼怀友浦志强



记得曾国藩在久经沙场之后的感悟是,战争乃至人生,运气比其他东西都要重要。这运气,在有神论来看,就是上帝之手。《红尘滚滚》歌词中的翻云覆雨手,人力只能仰望和接受。贝多芬说要扼住命运的咽喉,最后还是被命运扼死了。只留下嗒嗒嗒,命运带走他的脚步声。尼采说上帝死了,结果尼采死了。上帝依然在祂的十字架上,俯察世事人心。

人到中年,或许依然认为自己年青。但人心和眼珠同时变黄,白发和认命齐增,这恐怕是无法抗拒的。我也越来越认同曾文正的观察。我和我的搭档浦志强,都算熟悉刑律,却不知道,开一个会,最终会把他送进去。最终倒查以微博言语的文字狱,羁押至今。我们都没有高估自己,但相信法律在一定程度下,会发挥保护作用,就算法网最密,依然需要沾点边,只能说,上帝之手,希望这个什么履历都具备了的偶像,完备他的履历,磨练他的心智,练净他,成就他。

这大半年,我每次去教堂,就会想起这个“受难者”,以至于热泪盈眶,固然,他和我一样,有难以改变的缺点,如讥讽人不留余地,如肉身沉重的各种欲望。没有按照古人的说法: 炎炎者灭,隆隆者绝;默默者存。销号之后,依然不停转世,希望发表一己之见,来抒发己意,启发讨论。我仔细观察过浦志强,他是一个以传统儒家家国为重的人,因为他学的是历史,他的硕士是法制史。当然,他有自由主义的精神,他在湖北一律所讲座时,就说过受胡平的言论自由,影响颇大,而我居然没读过此书。这恐怕就是年龄的差别。

在广州某大学的讲座时,他说,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平凡的人,虽然是调侃我说的,我从来没什么雄心壮志,无非是命运一步步拖着我走。但是,不能不承认,他确实是一个有韧性的人。很多案子,我劝他放弃,我们不是神,无法帮助那么多人,他会坚持做下去。如重庆的劳教,如之后纪委的刑讯。我只愿浅尝,他要沉醉。

儒家的家国之两难,实际上一样容易撕裂。把什么放在前面?我不喜欢长期出差,他却席不暇暖,墨突不黔。他把国放在家之前,我却已经改变,除非上帝有呼召,我要把家放前面。在国家有难时,恐怕是男儿多会挺身而出,但平常时,我还是愿意陪伴孩子家人。问题是,所谓国家的难,积土成山,风起于青萍之末,何时是国难?正道从来不好走。我看到另一个拧巴的人,大概就是唐慧了,她对正义的渴望和执着,是我难以理解也难以劝解,但是,浦和她真的是一拍即合,尽管如此,在唐慧女儿的案子在最高院复核时,浦一直做她的工作,希望她能放弃要求加害者死刑。唐犹豫再三,没有答应,最后最高法发回重审,两个死刑改无期。你不想的事情,偏偏会发生。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局中,观看世界。我们都一样。

浦向来是一个主动的人,我虽然在07年之前就见过他,知道他,但真正并肩办案,是在2011湖北咸宁的出租司机油行一案,因为涉及言论自由被定罪,我们的被告周彬是帮人策划写文稿,被咸宁警方抓捕并审判,他主动打电话来要求合作做,反正都是一毛钱的律师费都没有。我去过周斌家,家徒四壁,孩子鼻涕横流,妻子哭哑嗓子。(在公安局门口哭嚎三天,嗓子哭哑。显然”警察上帝“没有被感动,犹如山西太原的警察,脚踩妇人头发,霸气横生。没有制约的权力,自然会傲慢。)浦显然是感性的,他在法庭上的发言,往往会引起出租司机的共鸣呼应,但会引发法庭的批评。当开庭结束时,出租司机围住他,放佛是毛委员来到安源,这大概也是他被视为威胁之一。他以言论自由的捍卫者在法庭为他人辩护,如今,他需要为自己的言论自由辩护,这大概会是最好的辩护。

他不想让我做他的律师,是希望保护我。我愿意做他的律师,是希望尽自己的职分。中国古代的士风,是可以寄百里之命,托六尺之孤,我虽然不才,但不敢辱没士风,也不敢临阵脱逃。一切争议,都从误解起来,以争吵结束。没想到,和我争吵的夏律师,郭玉闪,都被抓了,我们之间,只有路径之争,并没有善恶之分。

人生自然是没有路线图的,谁都不知道今后会如何。我和浦在一起办案时,有时也闲聊一些看法,但似乎从来不谈未来会如何。因为谁也不知道。从心态来说,他比我积极,更淡定。而我,经常会对未来而焦虑,手上的神经性皮炎清晰可见,被一个皮肤科医生说,可能是你们律师的职业病。今年9月温州开庭-北京葡萄园听证开始,我经历了长达三个月左右的中耳炎,炎症不止,终日昏昏,几乎都丧失了工作能力,直到12月初一个开庭到深夜的案子之后,情况神奇的有所好转。听说,我小弟在里面身体尚可,因为作息有规律,而之前,他是一个夜猫子,舟车劳顿,身体有恙,也经常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每次见到,都可以看到虽然他的脸庞似乎还年青,但鬓上白发,已经星火燎原。

确如人言,和平时期,人的痛感在降低,如果是在战争年代,见惯了血雨腥风的,大概是会把坐牢当做等闲事。而如今,我看到他们一一入狱,却无法淡定。不过,记得在三门峡,我们为贾XX副院长在纪委双规期间死亡的事情办案时,他对小贾说,”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有一个坎,你迈过去了,你就成熟了,我大学毕业(研究生毕业)之后,就有一个坎,我迈过去了。希望你也能迈过去“。我犹记小贾无力抵抗现实的哭声和老浦的劝导声。没想到,老浦还有第二个坎,我相信他虽然没有预料到,依然能迈过去。

我写了中国未来十年展望的《上、中》,但我确实无法也不敢写出《下》,在上的文章中引用了三句话,分别是一句谚语 只有上帝才能预知未来——西谚。第二句是当时国家主席的话:当前,世情、国情、党情继续发生深刻变化”。他说,“我们面临的发展机遇和风险挑战前所未有。” ——胡 锦涛。第三句是自己的判断:中国的转型政治将在未来十年内拉开序幕,剧本尚未写就,也永远无法写就。第二句现在看来,别有意味。第三句的转型,也包括执政者的新尝试,社会向前走,他们想往他们设想的方向走,既能保持继续繁荣,又能保持政权稳定。既能权力集中,又能不腐败,不尝试所有维护现有利益的招数之前,天上不会掉馅饼。老浦等在“新改革”下被以言获罪,也是在埋下未来反弹的伏笔。或许,这就是以后转型的代价。经上说,流泪播种的,必含笑收割。序幕早已经拉开,主角们逐一登场。

一年一年的迎新送旧,以为有新的开始,其实,这是人为的在划分河流的段落,其实,河流一直到海,除了转折时可以划分,其他的河段都平稳,即使地下潜流如箭,表面依然平静。黄河九曲,每到一曲,河流他积蓄能量,减少泥沙,最后它流向无垠的大海。就人而言,无非是大河其中一滴水,犹如时间对上帝来说,不仅仅是四维空间(加时间),还有五维空间(再加爱)。如果有四维空间,能回到2014年元旦,我想我会改变很多做事的方式,更加谦卑温和,在和长者交往时,能更谦虚,更能体谅,和年青人交往时,能更积极地鼓励他们。如果说爱是其中一维的话,我们现在已经是四维空间,我们虽然回不到过去,但爱能穿越物理空间。老浦不仇恨别人,说没有敌人。尽管如此,这世界上依然是由善恶之分,这世界上,依然是有魔鬼,有我们自身欲望的诱惑,如果说有敌人,这个敌人是一定有的。我们要谨慎自守,以爱化解仇恨。我们活着,我们做工,并非与世浮沉,随波逐流,而是凭着信心,凭着爱,虽然成功未必在我,但相信真理和良善一定会获胜。大河浩荡,它奔流入海。

歌曰:泗水流,汴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河山点点愁。韶华流,热泪流,英雄如今白了头,含笑朝前游。

斯伟江2014/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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