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占领运动看香港教会牧养的失效与自救

作者:王少勇


执笔之时,佔领运动进入第廿三日。学联将与政府代表于十月廿一日会面,但由于政府对落实普选安排一直寸步不让,且多天来一直未对任何执法之疏忽向市民道歉,香港社会普遍对会面能有突破不寄予厚望。无论结果如何,可以肯定的是,这场波澜壮阔的佔领运动确有别于以往的游行喊口号,公民抗命运动孕育了公民觉醒,金钟、铜锣湾和旺角连日来的景緻必定载入香港史册。



但是,整场运动发轫至今,香港教会的角色和位置究竟为何?我是一间中型堂会的牧者,一直很想尽力在事件中发挥牧者角色,守护青年人,也守望香港。于是,我做了以下事情:一、两个多月来持续与其他同工交流意见,又与堂会领袖坦诚分享,竭力维持教会合一。二、在讲台教导,想尽量维持客观,但随着事态发展,有时只能语焉不详、言不由衷。三、若发现会友在whatsapp群组间彼此开火,只能循循善诱。四、自八月开始,撰写、发起及联署不同声明,刊登于《时代论坛》内,表达个人立场和观点。五、九月中开始,积极参与「教牧关怀团」的前线工作,在金钟和旺角度过了几许无眠夜晚。


其中,「教牧关怀团」的使命和实践一直是我所心仪的,原因如下:一、不论立场如何,整个香港社会都在关心普选议题,因为这关乎港人前景,教会好应打破「政教分离」的迷思,与香港人同忧共慼。二、有报告显示香港教会正严重流失大专和初入职场的信徒,而普选议题一直是他们所关注的,若教会继续躲在四堵牆内,势必被这群教会的接班人所摒弃。三、在抗命行动中必有剑拔弩张之时,教牧若能担当关顾心灵的角色,聆听在场不同人士的心声,为他们祈祷,才能发挥上帝赋予教牧牧养世界的圣职。四、最重要的一点,「教牧关怀团」盼能彷效乌克兰东正教士,站在警察与示威者之间做中保,见证上帝,做香港的和平之子。


香港教会牧养的失效


讵料十月二日晚发生的小插曲,令我惊觉香港教会在牧养上的失效,原来已经跌到一个难以想像的尺度。当日下午时分,我收到「教牧关怀团」同工的来电,说有接近政府人士传来政府准备于当晚清场的消息,由于对「九二八事件」犹有馀悸,遂于晚上召开紧急会议。同工原定晚上十一时召开记招,但忽闻特首和林郑将于十一时半同样召开记招,我们便决定搁置计划。当时无人能够掌握事态发展,四十多名教牧决定穿着牧师服走到特首办门外,万一局势恶化,我们也可以站在两造之间做中保尽力化解危机。怎料抵达特首办,记招已接近尾声,大批聚集的示威者因为政府的寸步不让而十分鼓譟,甚至有人要即时佔领龙和道。我们几经辛苦挤至铁马前,身前是百多名防暴警察,身后是无数情绪高涨的示威人士,冲突似乎一触即发。由于气氛太紧张,有同工便带领我们唱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但尚未唱完一节,便遭一青年呼喝:「牧师!唱歌唔该唔好嚟呢度唱吖,唔该!」为免在我们和示威者之间先起冲突,我们便立即停止,并撤退一旁。当时,我心裡感到难过,眼见其他同工也顿时手足无措,倒是加入了两位天主教神父,我们邀请他们带领祈祷后便逐渐散去。


当晚我的心情一直鬱闷,那种鬱闷更一直持续了好多天。思前想后,自问鬱闷非源于遭拒绝,毕竟拒绝者只属少数,多日来我驻守「教牧关怀站」,其实也有不少人乐意跟我们聊天和接受我们的祈祷。细心揣度,我的鬱闷有两大来源:一、在那一刻,穿着牧师服的教牧走进人群,被青年呼喝事小,不被现场和群众需要事大。我们全体离场的时候,虽然没有人拍掌欢送,却也没有人劝我们留下,我们的存在对现场和群众彷彿是可有可无的。对群众运动来说,多一个人其实就有多一重把握,教牧的离去却显那么无关痛痒,这就意味群众对代表着教会的教牧弃如敝屣。二、在特首办外剑拔弩张的现场,教牧可以做甚么?在教会的四堵牆内我们可侃侃而谈,但在政治场景中,我们一直引以为傲的信仰可以怎样付诸实践?我们说教会有自己一套议程,但这套议程当如何展现?最大的问题在于,当教牧在当场错判形势,接连领唱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和带领祈祷都会显得格外苍白无力而且言不及义。总括来说,第一点代表教会无地位,第二点代表教会失章法,无地位自然失章法,失章法自然无地位,两者相辅相成,构成香港教会在牧养上的严重失效。


借镜台湾基督长老教会


循着香港教会无地位的思路,我想到乌克兰东正教会的地位何来。最简单的解释有两个:一、基督宗教在乌克兰和香港的历史底蕴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多年来整个乌克兰的文化都在基督信仰的文明中孕育、浸淫和获得滋养。二、乌克兰人口大多是东正教徒,基督宗教在香港虽然传播逾百年,至今信徒人口(包括天主教和新教,下同)仍未达一成。因此,东正教士在乌克兰社会中,往往有宗族长辈和乡绅父老的地位,这种地位在高度世俗化的香港社会中已甚少见,仅有者如乡议局乡绅,但受尊重的范围也不出新界围村原居民的圈子中。


如果上述解释属实,则香港教会欲有效牧养香港仍有漫漫长路要走。可是,台湾教会却是另一个典范,说明历史底蕴和庞大人口并非教会能否有效牧养所在地的关键所在,盖因台湾基督徒人口仍不足百份之四,比香港还要少。但是,台湾教会,其中尤以台湾基督长老教会(简称长老会,下同)为代表,却在百份之九十六人口为异教徒的社会中赢取不合比例的尊重和话语权,不但长老会每年举行国家祈祷会总统都会出席,国家无论政经商农或教育医疗民生发生大小事故,传媒均会访问长老会牧师意见,彷彿教会的声音是社会上一个不能被忽视的良心之声。


众所週知,台湾佛道盛行,迷信之风甚烈,长老会究竟做了甚么事,以致建立了今时今日的社会地位?一百五十年前,苏格兰传教士马雅各医生登陆打狗(今高雄),在台南开设医院行医佈道,这也是来华和来港传教士初来埗到后,行之多年也行之有效的宣教策略,甚至也是不少宗派传教士交棒给本地同工时延绵奉行至今的传道和服务并行的教会方针。但是,长老会近几十年来所做的,远不止于此。首先,早于上世纪七十年代,长老会牧师便已发表〈台湾基督长老教会对国是的声明及建议〉,建议政府全面改选中央民意代表。其后,长老会海外牧师在美国发起「台湾基督徒自决运动」。不久,因泰雅族语和台语圣经遭国民党情治人员没收,长老会发表了第二次的声明〈我们的呼吁〉。一九七七年,长老会发表《人权宣言》,吁请政府「使台湾成为一个新而独立的国家」,此为当时台湾地区首度以团体形式公开发出台湾独立的声音,虽然引起的争辩不少,却令台湾社会意识到教会在公共空间的存在。


香港教会当如何自救?


在这普选议题闹得炽热的时刻,我无意将长老会提出台独的纲领引进香港教会,这决非香港教会的议程,也不是本文的宏旨。我的目的,是从长老会身上研索提升香港教会牧养质素和扩大香港教会牧养范围的启示,并为香港教会在后佔中时代的牧养提出大方向。

如前所述,香港教会在公共空间无地位,牧养公共空间失章法,两者相辅相成,构成了教会对社会的牧养失效。我认为香港教会要鸁取牧养地位,特别在大专和职青群体中获得话语权,首先必须透过长年累月与示威者的「同在」才有可能,这一点乃建基于福音信仰最重要的「道成肉身」神学。多少次香港教牧妄想做政府与示威者之间的中保,事实上中保的地不是自然而然的,也不是别人赋与的,代表教会的教牧必须努力赚取。要赢得中保地位,关键不在于牧师服,也不在挂在颈项上的十字架饰,乃在于切实执行道成肉身,没有道成肉身的中保只是幻影说,这是主耶稣给我们的榜样。而主耶稣道成肉身最重要的关键,是祂分享了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软弱、承受了人生在世的一切试探,只是祂没有犯罪(参来四15);并且秉承和发扬旧约的先知传统,总是常常站在弱势一方,保护他们。祂在世三十三年经历人间一切,游走市集、筵席、田间、婚宴、丧礼、会堂和圣殿中,彰显祂的同在,也彰显祂的超越。正因这个缘故,祂可以站在天地之间,面向苍生时祂代表上帝,面向上帝时祂代表苍生,成为有血有肉的中保。故此,今天的香港教牧绝不能跳步,「学生不能高过先生;僕人不能高过主人」(太十24),我们第一样要做的,是必须站到前线与示威者一同面对强权,在政权显出不公义的时候与群众一起抗争,在执法者和黑社会伤害群众的时候挺身保护群众,这样才能获得群众的信任,继而争取到公共空间的话语权。有了公共空间的话语权,教会才能赢得对社会的牧养机会,教会对四堵牆之外的牧养才不致失效。当然,香港教会是否应该投入公民抗争,建基于信徒对政权的不同研判,我的建议只是向思路与我接近的人提出的,正如长老会发表《人权宣言》时提出台独纲领,也会引起统独之争,但他们总能接纳统派信徒继续坚持己见。

以上想法,与我个人的亲身经验有关,也得到两名立法会议员的印证。本年七月二日,五百一十一名示威者在大游行后于遮打道和平静坐,后警方以非法集会罪名予以拘捕扣留,我正是其中一人。一星期内,共有六家媒体(包括报章和电台)找我做访问,最先刊出访问稿的是《明报》。由于《明报》报导了我坐在前排守护学生的目的,而《明报》发行量大,导致我的理念和信息传递甚广,先有电台节目主持人在大气电波中对有教牧在事件中保护学生表示击节讚赏,继而有北美非信徒港侨对教会在事件中的参与予以肯定。另一方面,十月十九日晚接近午夜时分,旺角佔领区气氛再次变得绷紧,因为前两晚该处都发生大规模的警民冲突,甚至酿成流血事件。但在如箭在弦的一刻,立法会议员张超雄和毛孟静到场,静坐于铁马之前,分隔警方与示威者。未几警方似有异动,但两位议员站在示威者一边极力劝吁警方克制,并请双方各退一步,结果彻夜平安,不愉快事件幸无发生。其实,我身为教牧想扮演的中保及和平之子角色无他,正是两位议员所做的。十月二日特首办外四十多名教牧失效了,当时的状况还不如十月十九日的旺角佔领区恶劣,但两位议员在旺角生效了。这正是身为教牧的我们要反省的:原来一直的「道成肉身」同在参与、由始至终选择站在被欺压者的一方,会比裂天而降的唱诗更能发挥牧养效果。

篇幅所限,我只能走笔至此。腹中尚有几许具体方桉,没有篇幅,只能略说梗概,待后文续。首先,在最短期之内,教牧在公共空间可以做的,是与示威者一起,走进警署自首,自始至终「道成肉身」地与他们同在。长期来说,教牧可以在教会内更新社区宣教的概念和策略,填塞政府和学校的不足,将大陆移民塑造和培育成拥抱香港核心价值的「真香港人」而非「新香港人」。此外,教会亦当联合起来,一致地勇敢揭穿政权、建制派和执法者日益麻痹市民理性的谎言,在整体上提升香港市民对政客谎言的抗疫力。

或许我的观察难免有片面之处,但事到如今,教牧倘仍恪守中立原则,则恕我直言中立才是最大的恶,更会使教会流失一整代有热血、有理想、有质素的青年信徒。我盼望香港教会,即使没有乌克兰东正教会的深厚历史底蕴,却仍然彷效东正教会在前苏联近七十年的无神论统治中,如何「道成肉身」地帮助被强迫世俗化的国民坚持活下来,在目前的香港社会中发挥中保及和平之子的角色,使上帝交付教会牧养社会的功能不致失效。(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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