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明追悼会悼词

作者:郑也夫 二零一四年十月二十五日, 北京




各位朋友:

2014年10月21日14时50分,陈子明先生离开了我们。这个日子将是中国当下历史中最不幸的一天,吾土吾国失去了他最优秀正直的公民,中国民主运动失去了其难以替代的中坚,中国思想界失去了最能打通理论与现实的智者。

与这一非凡人格的逝去相匹配,在子明成长与奋斗、磨难与升天之地,理所当然地会有这样一场盛大的追悼。与此同时,世界各地必有无数人在默哀。子明很可能是当代中国赢得四面八方的、最多挽联、悼词、追思、赞誉的人。

陈子明,祖籍浙江海盐。出生于上海,成长于北京。内蒙插队时作过羊倌、赤脚医生和大队革委会副主任。1975年在北京化工学院读书时因个人信件中非议时政被关押。四五运动中,被推举为与当局谈判的群众代表。民主墙时代曾任《北京之春》编委。1980年秋冬发起北京高校中人大代表的竞选,并以中国科学院研究生的身份当选海淀区第七届人大代表。1987年创立了北京社会经济科学研究所,中国最早的民间智库:。1988年接办《经济学周报》,这是借腹怀胎的中国第一家民营报刊。

1989年.这位初始审慎看待广场活动的人,在多方动员下介入运动。被判处13年徒刑。其1991年3月在“我的辩护书”中,陈述了自己的政治简历与理念,并超越个人荣辱,对八九学运做出辩护与评说。该文将与中外历史上政治犯们最优秀的辩护书媲美。

2002年刑满释放后,创办“改造与建设”网站,参与零八宪章运动。13年牢狱之后,他已是饱学之士。2010年出版的12卷文集厚重博大。

子明是中国现当代反对专制的先知先觉与先行者。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在国人争取自由与权利的每个阶段——民主墙、高校竞选、民间刊物、民间智库、八九学运,他都扮演着核心或重要角色。四十年来,他的每一次奋斗都是当代中国民运的缩影,他在每一轮劫难中都捍卫着殉道者的尊严。能经历这一残酷淘汰的全过程是罕见的,除了英雄气概,还要有超强的坚韧。譬如,入狱后面对遣送出国时,他说,除非捆绑押上飞机,决不离开祖国。社会生活的践踏者每每也是历史记忆的专横剪裁人。与之对应,子明不仅亲历了中国民运的全过程,并且翔实地记述其细部。这对于我们这个健忘的民族,弥足珍贵。

子明最突出的特征是大器。他的一位挚友说:与他在一起,没有时间和钱财的浪费,没有种种俗套,他总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聚焦在大问题、大事情上面。与他合作,有一流的效率,在追求高尚和辉煌。

他的另一个品格是冷静。从铁窗走出就像度假归来,和友人久别重逢的交谈中,不提任何亲历的苦难,毫无英雄自居的派头,不曾流露一丁点的仇恨,甚至鲜有拔高音调的时候。内心炽热如火,举止平静似水,二者之融合,举世罕见。

他几乎永远是乐观的。你拣出最悲观的问题,他会信心满满地解答。古代圣贤说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子明是真的相信事情总是可为的。这是天生的政治家们的性格:他们必须真心以为事情还有希望和转机,不然甚至难作一个“行为可持续”的个体,遑论引领众生。

他理性、现实、富于合作与妥协精神。历经13年牢狱后他坦然说道:愿意和中共一同推进民主。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提出者有里外不是人的可能。其勇气来自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和对现代政治及民主路径的理解。

子明在诸多方面是天生的政治家。但对照当代中外政治家,他有一项太大的欠缺:不会作秀,不懂煽情,不说大话。为什么他没有这样的本能和伎俩?很可能是他精神中的思想家和学者的气质,抑制着政治家们激情与煽情的合一。有学者评价子明:政治犯的生涯培养出政治家并不少见,但长达十几年的政治犯生涯能培养出杰出的思想家、学者,不是绝无仅有,也是少之又少。可以认为,子明理性的天赋太高了。乃至铁窗生活没有使这位政治家走向激愤、决绝,而是既来之则安之,十年万卷,蜗居长考,回身已是民主运动的学问家和思想家。

中国的民主需要思考,却不是思考出来的。子明对朋友说:我目前做些思想和学术工作,日后当然要搞政治,不然对不起国家的栽培,大家的栽培,朋友们的栽培。任凭他有怎样优异的学者的天赋,他是以政治家自期的,是以推动中国自由民主为己任的。他在等待机会。无奈,铁窗、病魔与刑满后的监控,将他最后的十余年定格在思想家的位置上。中国自由民主营垒中最优秀的社会活动家,这位乐观、理性、沉静、坚毅的斗士最终没有等来自己的机会,壮志未酬。

子规夜半犹啼血
明月何时照我还

安息吧,子明,你的奋斗已化作中国民运的年轮,你的文论将走入一代人心中。我们与世界各地、你的万千爱戴者一同为你送行。








——《纵览中国》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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