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斯•法兰德和他的《1787年联邦制宪会议记录汇编》

作者:老钱

马克斯•法兰德 


1911年,美国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一部三卷本的历史资料汇编《1787年联邦制宪会议记录汇编》(The Records of the Federal Convention of 1787)。 研究和评价美国制宪过程的书浩如烟海。但是,经历了一个多世纪,《汇编》被美国法学界和史学界一致认为是“研究美国制宪过程的权威读本。”《汇编》让读者了解到《美国宪法》的设计者是一些怎样的人,他们是怎样设计出这样一部持久而又灵活的宪法。《汇编》还让人们了解到这些制宪先贤们制宪和设计政府的动机,也让人们了解到他们是如何通过协商、讨价还价达成共识,最后完成这项建立美利坚合众国的艰难而又重要的工作的。

《汇编》的作者是斯坦福大学历史系教授马克斯•法兰德(Max Farrand), 法兰德于1869年三月29日出生于新泽西州的纽瓦克(Newark)。1896年获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博士学位。法兰德曾就职于卫斯理安大学(Wesleyan University)、 斯坦福大学、康奈尔大学、耶鲁大学, 曾当选为美国历史学会(American Historical Society) 主席。法兰德的妻子比艾特利克斯(Beatrix Farrand)是出身名门的名建筑师,她姨妈是曾获普利兹奖和三次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著名小说家艾迪思•华顿(Edith Wharton)。

美国以原则立国,以人权为原则,开创了现代国家的先河。美国建国初期有三份极为重要的政治文件:众所周知的《独立宣言》,是为美国的开国之道;《邦联条款》(Articles of Confederation),是从英国的统治下争取独立而联合个殖民地的约法;《美国宪法》,则是美国的建国之道。了解美国,必须了解《美国宪法》。《美国宪法》制定了美国的政体,行政首长的选举方式,确立了联邦司法体制和公民权利。《美国宪法》高于总统、最高法院和参众两院。议论美国政治,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在国会或课堂上,最后一定会归结到宪法的某一部分。任何议题,只要在宪法层面上能达成一致,就有定论。违宪如同亵渎神明。因此,对《美国宪法》和《美国宪法》的诞生过程即制宪会议的研究极为重要。

研究美国制宪会议的资料浩如烟海,散落在不同的读本中。有些资料从未发表过。法兰德编辑《汇编》的目的是要把这些资料归总在一起。法兰德给自己定下了更高的标准,就是要真、要全。给自己立下这个标准的原因是法兰德发现在已出版的资料中有很多无法接受的错误,这源于编辑手稿时,编辑者发挥了太多的想象力。不但是编辑者,即使是手稿作者本人的修改,也会破坏手稿的真实性。

法兰德的《汇编》前二卷汇齐了制宪会议秘书的会议正式记录等10名制宪代表留下的制宪会议笔记。他们是制宪会议秘书威廉•杰克森(William Jackson)的会议正式记录(Journal)、 纽约(New York)代表罗伯特•雅兹(Robert Yates)、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弗吉尼亚代表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乔治•梅森(George Mason)、马萨诸塞代表鲁弗斯•金 (Rufus King)、马里兰代表詹姆斯•麦克亨利(James McHenry)、乔治亚代表皮尔斯(William Pierce)、新泽西代表威廉•彼得森(William Paterson)、南卡罗莱纳代表查尔斯•平克尼(Charles Pinckney)的制宪会议记录。法兰德按时间顺序排列,把这些记录展示给读者,让读者读到会议的同一场景在不同人笔下的描述。《汇编》的第三卷收集了制宪会议期间和后来制宪代表们的日记、书信、演讲等403份重要文件。还有6篇附录:弗吉尼亚方案、平克尼方案、新泽西方案、汉密尔顿方案、《独立宣言》、《邦联条款》。1937年,法兰德增订了第四卷,增加了人名和题材索引,为研究人员提供了极大的方便。法兰德为宪法制定了一个特殊索引,一份为宪法的每一条陈述做出的索引,该索引能让读者追溯到宪法中的每一条陈述是由谁、在哪一天提出的,又由哪些人在那一天做了哪些修改,曾经有过哪些不同意见和争论,以及如何最后定稿的全过程。1987年,在立宪会议召开200周年之际,美国国会图书馆手稿部主任詹姆斯•哈特森(James Hartson) 主持编辑了1937年后发现的制宪代表的手稿376件,为增补卷。




《1787年联邦制宪会议记录汇编》


在阅读法兰德和哈特森主编的《汇编》时,我们会身临其境地处身于1787年夏秋之际的费城。我们会在当年立宪会议的会场中,见到各殖民地制宪代表们的严肃表情,听到他们慷慨激昂的发言,感受到他们唇枪舌剑的辩论,和争执不下时,几乎要放弃立宪的那种极度紧张。也会体会到大多数代表们在最后签名时,因未能实现自己政治理念的沮丧和惋惜。《美国宪法》这部历史上第一部成文宪法,在美国人心中仅次于圣经的建国文献,因此不再神秘,它每一字句,无论是让人惊叹的智慧还是令人遗憾的耻辱,随着阅读就展现了出来。在我们眼里神一般的制宪代表们,不但是和我们一样的血肉之躯,更是一群自私的人,几乎没人把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他们眼里,最重要的是各殖民地的权利、个人的权利,国家利益对于他们来说是虚无缥缈、不可抓摸的。在很多制宪代表心里,中央政府只是代表十三个殖民地的外交机构而已。他们不想要一个管理他们的中央政府,他们认为自己完全能够管理好自己,他们也这样干了多年。
所有有关制宪会议的文献中,最有价值的不是杰克森的制宪会议正式记录,而是麦迪逊的私人笔记。从会议开始,麦迪逊就记下了所有代表的发言。麦迪逊后来说:“我坐在会议主席前面,代表们在我左右。我能听见主席的话和代表们的发言。我用只有我懂的符号记下所有内容,晚上再把他们的讲话和行为整理出来。我参加每天的会议,只要有会和讨论,我一定在场。”麦迪逊记下了会议中每位代表的每句话,记下了和他观点一致的代表的发言,也记下了与他观点不同的人的发言,甚至记下了对他的恶意攻击。麦迪逊的记录自始至终,一天不缺,涵盖了制宪会议所有议题的讨论过程。通过笔记中人物的发言,你可以了解到他们的思想、观点、性格、和喜好。阅读麦迪逊的笔记时,可以清楚地看到宪法的每一个条款是如何形成的。那些看似简单易懂、条理清晰的条款其实一字一句都被面红耳赤地争论过,都被反反复复地考量过。读到结尾,一种悲剧气氛油然而生,令人掩卷沉思。

麦迪逊在一八二三年给友人的信中说:“历史中一直有种不幸的现象:很少有历史学家兼备两种条件,既身临其境又能对事实做出公正的判断。最可靠的历史应是这样的果实:由当时当地的主角和目击者为后人留下事实真相而后者能毫无偏见地加以使用。若官方保存的及私人珍藏的资料既丰富又正确,这样的材料能留给以公正之心处理资料的人之手,那么,美国历史将具有更多的真实,其教益肯定不比历史上任何国家和任何时代差。”

麦迪逊把他的笔记取名为《辩论》(Notes of Debates in the Federal Convention of 1787),晚年亲自为之作序。但序言未及成文,麦迪逊就辞世了。在麦迪逊的笔记成书之前,杰克森的正式记录就已汇编成书,取名为《会议记录》。但从内容的广度和深度来看,麦迪逊的《辩论》都远胜杰克逊的《会议记录》。

1787年制宪会议发起人麦迪逊等人的初衷是以修订《邦联条款》为名,另拟宪法,制宪立国。麦迪逊心里很清楚他要建立的国家是什么样子的。那将是一个有全国最高政府的联邦制国家。这个国家由立法、行政、和司法三个平行的部门组成。立法由参众两院组成,行政是以总统为首组成的内阁,执行立法机构的立法。这三个机构构成联邦政府的横向制衡,以防专制。同时,联邦政府和各殖民地之间也有各自独立的权力,以此来从纵向分权。目的是使政府既能保证公民的自由,又能有足够的力量抵御外敌。但是,大多数与会代表们并不这样想,他们对成立中央政府有着不同的看法。有人根本不想要这样一个中央政府,他们好不容易赶走了英国的统治者,他们不想再有一个中央政府来对他们指手画脚。还有一些代表对强大的中央政府极为害怕,他们只想要一个能代表他们的外交机构。在116天的制宪会议上,制宪代表们为了在这些议题上达成一致,做出了极大的努力和妥协。他们一致同意的条款,在宪法中措辞清晰;大体有共识的议题,在宪法中则措辞笼统;始终无法达成共识的议题,则从宪法中隐去。但是,制宪代表们为后人留下了可行的又难以实现的修宪途径。他们把制宪会议上未能达成一致的地方留给后人,等到后人的智慧达到了能解决这些分歧的时候,再行修宪。

制宪会议甚至不是沿着一条思路下来的。最先提出的制宪方案是麦迪逊拟定的《弗吉尼亚方案》,它要建立一个全国性的联邦政府,废除或削弱各殖民地的权力,把原属各殖民地的权力集中到联邦政府手中。不久,南卡罗莱纳的平尼克提出了《平克尼方案》,该方案与《弗吉尼亚方案》相似,只稍含一些不同意向。在后来的激烈辩论过程中,新泽西代表彼得森提出了《新泽西方案》,它与《弗吉尼亚方案》针锋相对,要求延续邦联体制。称大会放弃《邦联条款》,另制宪法违反会议初衷,会议代表们没有被他们所代表的殖民地授权另行制宪,因此无权废除《邦联条款》,另行制宪。在制宪代表争论不休,几近无解的时刻,纽约代表汉密尔顿又提出了一个与前三个方案完全不同的制宪方案——《汉密尔顿方案》。汉密尔顿对英国的制度非常欣赏,他的方案几乎是照抄英国的政权建制,因此无人响应。从这些不同的制宪方案中,后人清楚地看到,制宪代表们政治理念和价值观念的分歧。要了解美国宪法内涵,有必要了解制宪代表的性格人品,他们有过怎样的生活经历,他们代表的殖民地的基本状态,和他们发言背后的利益驱动、政治理念、价值观念。

1787年5月2日,制宪代表们讨论会议规则时,来自马萨诸塞的制宪代表鲁弗斯•金要求不要公布会议的表决记录,理由是在宪法没有被殖民地批准之前,宪法对各殖民地人民没有束缚力,不必公诸于众。一旦公布会议记录,人们会发现代表们的分歧,这会被反对派用来攻击宪法。弗吉尼亚代表梅森附议。会议一致通过不向公众公布会议表决记录。南卡罗莱纳代表巴特勒(Pierce Butler) 提议禁止代表随意对外公开会议内容。会议最后规定是,未经允许,会议中的任何发言不得付印、不得发表、不得传播。

宾夕法尼亚(Pennsylvania)代表古文诺•莫里斯(Gouverneur Morris) 在完成了宪法文字后,说:“尽管,我并不完全支持宪法,但还是认为宪法要比《邦联条例》好的多。人无完人,在重重困难和分歧之下,我们做了力所能及的工作。宪法留给后人以修正权,我们希望我们的后代能从经验中获得才智,小心运用这种权力。清醒的估计应放在幻想之前,实际情况应放在估计之前。那些想靠说理来使人们服从真理的人对人的本性做了它所不配的恭维。犹太人的历史清楚地解释了人性的这个谜。把他当作奴隶,会使他卑贱,成为一个鲜廉寡耻之徒;给他民主,会使他骄傲、忘恩负义,成为一个流氓;让他服从法律,服从好的管理,努力工作,生活节制,他就会勤劳、愉悦、有道德,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公民”。莫里斯所指的民主,是那种以多数人意见统治的暴民统治,不是现代竞选制下的民主。

9月17日,制宪会议结束,这一天所有制宪代表都要在宪法上签名。但是,很多代表对宪法并不满意。富兰克林为此发表了一番充满了智慧的演讲:“我承认,这部宪法有些部分我目前不同意,但我不能肯定我以后会永远不同意。因为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在很多事上,我改变过我的初衷,甚至在重大问题上。我年纪越大就越怀疑自己的判断,越尊重别人的判断。很多人象宗教教派一样,认为自己拥有真理。认为若和他人有分歧,错在他人。出于这些考虑,我同意这部有缺点的宪法,假如它是缺点的话。我认为中央政府对我们是必要的。任何一种政府,只要善于运作,就会造福人类。我不相信,要是召开另一个制宪会议会会制定出一部更好的宪法”。“在召集一批人的智慧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召集了这些人的偏见、偏爱、错误观点、地方利益、自私动机。这样的集会能得出十全十美的结果吗?我惊讶我们己接近完美了。它也会使我们的敌人惊讶。主席先生,因此我同意这部宪法,我无法期望有比它更好的了。关于它的缺点,我愿为公共利益加以抛弃。我从未说过一句关于这部宪法的缺点的话。缺点生于这个房间,死于这个房间。我冒昧地希望,凡对宪法有反对意见的代表们,能同我一起,在当下怀疑一下自己的一惯正确性,共同来表达我们的一致性。在这个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最后,还是三个代表没在宪法上签字。弗吉尼亚的埃德蒙•伦道夫(Edmund Randolph) 说,不签字因为他认为宪法无法通过。马萨诸塞的埃尔布里奇•格里(Elbridge Gerry)认为,宪法通过,会引发内战,拒绝签字。弗吉尼亚的梅森拒绝签名是因为宪法中没有保障公民权利的条款。很多人同意梅森的看法,结果产生了宪法的前十个修正案,即“权利法案”。最初开会时,有55名代表到会,会议结束时,4名反对修宪的代表签字提前回家了,9名支持宪法的代表提前退席,没有签字。加上3名没有签字的代表,最后只有39名制宪代表在宪法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汉密尔顿十分焦虑,他说:“公众人物的反对,后患无穷,民众拥护宪法的热忱,可能很快消失,拒绝签名,如釜底抽薪。大家知道,在座诸位中,没有谁的观点比我离这部宪法更远了,但是,要我在无政府状态和按这部宪法而出现的良好秩序中选择的话,我选择这部宪法。同时,我也请先生们三思。”三位代表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他们的观点。

此时,鲁弗斯•金再次提出关于会议记录的事宜:制宪会议记录,要么销毁,要么由制宪会议主席保存。他非常担心,一旦记录内容泄漏,那些想阻止批准宪法的人,会以不利于批准宪法的方式使用这些记录。宾夕法尼亚代表詹姆斯•威尔逊(James Wilson)说:他觉得销毁记录是上策。经大会表决,记录由会议主席保存。华盛顿问道:“他可以保存这些记录,但是将来怎么办?”会议再次表决,一致决定:“如果按宪法选出了联邦议会,记录就由议会处理,否则的话,由会议主席保存会议记录和其他文件。”

但是,华盛顿对这部宪法并没有多大的信心,他认为依宪法而成的政府能维持20年就不错了。富兰克林也说:“我相信,靠这部宪法,我们能把国家治理好几年,但最后还会以专制收场,就像以往的共和政府,等人们腐化到需要专制政府时,就没有能力建立其他形式的政府了。”

九月十七日,制宪会议结束。会议决定,十三个州中必须有九个州批准,宪法才能生效。

为了代表们能够自由地讨论提案、随意改变主张,而不必担心公众反应,制宪会议是秘密进行的。宪法签署后,美国的民众每个人都能从报上读到宪法,这引起了民众的强烈反响。百姓们和制宪代表一样,分为支持和反对两大派。支持者认为,宪法能够拯救美国。反对者说,宪法会产生独裁。制宪会议结束几周后,支持宪法的汉密尔顿、麦迪逊和约翰•杰伊(John Jay)开始在报上发表文章支持宪法。文章集为《联邦党人文集》(Federalist Papers)。多年后,人们发现《联邦党人文集》是对美国宪法最好的解释。

宪法的支持者被称为联邦主义者(Federalist),反对者被称为反联邦主义者(Anti-Federalist)。反联邦主义者并不反对美国,他们只是认为,美国不需要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他们认为,要是总统、国会、法院有太多权力,人民会失去从独立战争中争取到的自由。反对宪法和赞成宪法的人对宪法有着同样的贡献,他们的要求最后以宪法修正案的形式写入了宪法。因此,宪法涵盖了所有制宪代表和对通过宪法有表决权的人的思想。

前后经过了10个月的争论,各殖民地终于了批准了《美国宪法》,建立中央政府的努力最终有了结果。大陆会议宣布,宪法于1789年3月的第一个星期三正式生效,北卡罗来纳和罗德岛直到宪法生效后才正式批准宪法。1789年3月4日,北美十三个殖民地终于根据其居住地人民自己制定的宪法选出了自己的立法机关和总统。北美的独立革命结束,美利坚合众国正式成立。美国《独立宣言》签署者,宾夕法尼亚名医本杰明•拉什(Benjamin Rush) 在得知宪法被各殖民地批准的消息后说:“大功告成,我们成为一个国家。”(It is done. We have become a nation.)

美国是幸运的,宪法批准后,内战并未发生。宪法设计的政府产生了,华盛顿执政的8年,美国的经历不比独立战争轻松。曾经的战友,在和平时期的权力斗争中成了水火不容、相互攻击的政敌。制宪时没想到的政党之争出现了。美国很幸运,建国初年,才能智慧超出华盛顿者不乏其人,但其德行和肚量,无人能出其右。宪法并未规定总统的连任次数,人们希望华盛顿继续连任第三任总统,稳定政局。在尽力调停两党争斗无效后,他坚辞不就。华盛顿保存了8年制宪会议记录。1796年,华盛顿卸任,会议记录交给了国务院。

华盛顿之后的亚当斯和杰弗逊总统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最严重的就是前财长和现任副总统的决斗,最后以前财长丧命,现任副总统叛国结束。为此,1804年,国会通过了宪法第十二条修正案。从此产生了美国政治生活中的两党制。就像宪法中没有奴隶字样一样,该修正案中也没有政党字样。联邦政府成后,党派之争从未停歇,但双方都是在宪法框架下公开进行的,美国政党政治开始走向成熟、平稳。联邦政府也稳定了下来,人民对政府的信心越来越大,联邦政府的基础——美国宪法,也稳定了下来。

1818年,美国进入了和睦时期。当年领导美国独立的政治家们纷纷退出政治舞台。独立后的第二代政治家开始了新的政治角逐。此时宪法已深入人心,它是联邦政府的基石,和各个利益集团政治角逐的游戏规则。为了传承宪法,制宪会议记录解密的时机到了。

1818年3月27日,联邦参众两院通过决议:“制定今日宪法的制宪会议记录,现存于国务卿办公室,制宪会议的全部内容和议程,由联邦政府保存。兹决定将这些文件由总统督导出版,印行一千册,现任联邦参众两院议员人手一册,余数保留,由今后的议会处理。”门罗总统下令,由国务卿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 编辑整理。1819年,小亚当斯编辑成了《会议记录:制定联邦宪法的制宪会议的内容和过程》在波士顿出版。保密了30年的制宪会议记录,由联邦政府解密了。

小亚当斯编辑的《会议记录》是制宪会议秘书杰克森的正式会议记录。在制宪会议保密规则约束下。杰克森的记录时常不记议题和内容,也没记下是谁提出的动议,谁附议了,杰克森几乎不记录代表们的辩论内容。杰克森的记录的重要内容是:一、出席者姓名,第一天到会的人,迟到的人数、姓名,及出席会议的日子。但他没记缺席者,也没记下哪些人离开了会议多少天,哪些人去了又回来了,哪些人一去不返。后来是法兰德费了很大力气,搞出了一份出勤表。二、杰克森记下了会议程序。三、杰克森记下了会议的569次表决结果。但是,在前28次表决时,杰克森没记表决议题。法兰德认为杰克森渎职,因为他是托人谋到的这个职位。

1820年代的美国,政治生活趋向平稳,主要原因是宪法已成为各个政治派别政治角逐的规则。若有人不按宪法规则行事,就无法在政治生活中有一席之地。在日常政治生活和国家危机中,已无任何权威能够凌驾于宪法之上。

1821年,雅兹的笔记在纽约首府奥伯尼出版,名为《1787年联邦制宪会议的秘密辩论》(Notes of the Secret Debate of the Federal Convention of 1787)。雅兹是纽约代表,他和纽约的另一位代表兰欣坚决反对建立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他们力争保留并扩张纽约的主权和独立。后来他们认为局势已无法扭转,于7月10日回纽约了。雅兹的笔记是反麦迪逊的,而且语言激烈用词极具感情色彩。因此,法兰德认为雅兹的笔记很重要,仅次于麦迪逊。可惜雅兹的笔记只记到7月5日。

1837年6月27日,麦迪逊辞世。制宪已49年了。麦迪逊在制宪代表中最后一个辞世。在遗嘱中,他希望以《辩论》为题出版他的笔记。1837年3月3日,议会通过决议,联邦政府以3万美元从麦迪逊的遗孀多丽手中买下了麦迪逊的手稿,并委托财政部法务次官亨利•吉尔平(Henry Dilworth Gilpin) 编辑出版。1840年,吉尔平编辑的三卷本《詹姆斯•麦迪逊文存》问世,其大半为麦迪逊的制宪会议笔记。

1892年,凯特•梅森•罗兰德(Kate Mason Rowland)的《乔治•梅森生平》(The Life of George Mason,1725 – 1792)出版,书中一部分是他祖父弗吉尼亚制宪代表梅森在制宪会议期间的笔记和备忘录。梅森是美国历史上极为重要的政治理论家,他认为宪法是社会契约,为建立政府,人民放弃了一些权利,组成政府。因此,在立宪时,首先要明确那些留给人民的权利,作为条件,人民有避免、揭露、抵制、制止政府作恶的相应手段。世界上从未有过不犯错、不腐化、不滋生罪恶的政府。评判宪法的优劣,人民的权利得到了多少保障,是最重要的标准。制宪会议没有得到人民的授权,它是要把各殖民地的权力集中于全国最高政府。但是,很大一部分代表并不认同这一主张,会议就成了各派之间的谈判,宪法是谈判的结果。各方代表字句不让,寸权必争,反而把各种权利的关系划分的很清楚,这样就使后人少了一些争论。制宪会议上,代表们对民主很少顾及,甚至一片讨伐之声。只有梅森,始终坚持只有人民授权的政府才是合法的政府,只有保护人民权利的政府才是人民能接受的政府。梅森的这些主张和弗吉尼亚的托马斯•杰弗逊及帕特里克•亨利非常一致。和杰弗逊及亨利不同的是,梅森因其个性太认真,及对人性的悲观,他只愿意经营自己的庄园,对具体从政没有兴趣。制宪会议后期,梅森提议成立制定权利法案的委员会,但被会议否决。因此,梅森没有在宪法上签名,梅森的理由如下:一、宪法给予总统太多权力,有君主制倾向;二、宪法给予人民的权利太少,不像共和制国家的宪法。宪法向社会公布后,梅森在弗吉尼亚宪法批准会议上建议以增加权利法案为批准宪法的条件,此举后来被很多殖民地效仿。宪法因此增加了前十条修正案。梅森是当之无愧的权利法案之父,也是走在历史前面的人。梅森在制宪会议上的发言均留底稿,这些底稿都是非常珍贵的史料,被收入《汇编》。

1894年,查尔斯•金博士(Dr. Charles King)出版了《鲁弗斯•金的生平和通信》(The Life and Correspondence of Rufus King), 书中包括了他祖父作为马萨诸塞制宪代表在制宪会议上的记录。被收入《汇编》。

1898年,《美国历史评论》(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刊印了佐治亚制宪代表威廉•皮尔斯的制宪会议笔记。笔记对代表们的性格做了生动的描述。皮尔斯语言清晰,描述细致,对代表的演说技巧特别注重。该笔记是了解制宪代表性格的不可多得的文献。被收入《汇编》。

1903年-1904年,《美国历史评论》刊印了南卡罗莱纳制宪代表平克尼的制宪方案。该方案也被收入《汇编》。

1904年4月,《美国历史评论》刊印了新泽西制宪代表彼得森的制宪会议记录。1787年6月13日,彼得森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弗吉尼亚方案》。两天后,他提出了自己的制宪方案——《新泽西方案》,因其与《弗吉尼亚方案》针锋相对,该方案对制宪会议和宪法的影响深远。皮尔斯说过:“彼得森在选择辩论切入口的时机和方式上,炉火纯青,不到能把握主题时,绝不开口。”这些材料被法兰德全都收入了《汇编》。

1904年10月,《美国历史评论》刊印了纽约制宪代表汉密尔顿的制宪会议记录。1787年6月18日,汉密尔顿做了5个小时的发言,提出了他的方案。该方案是英国政权建制的翻版,后来的会议上没有人提及过它。这些资料也被法兰德收入了《汇编》。

1906年,《美国历史评论》刊印了马里兰制宪代表麦克亨利的制宪会议记录。会议期间,他曾离开过费城一段时间,笔记不多,但内容详尽。也被法兰德收入《汇编》。

法兰德编辑《汇编》时,10位制宪代表的笔记已问世。作为一位宪法学家和史家,法兰德对这些文件的真实性提出了质疑。这些文件的保存、编辑、出版一直由国会掌管。法兰德是在挑战政府的权威文献。法兰德说过:“长期以来,人们懂得,会议记录一经发表,一些不真实的东西也会被认为是当时真实发生过的事。人们以为书中字句都是原话。但是,手稿成书时,随意改动的事情时常发生。”法兰德认为,原始手稿可信;最可信的是会议期间的手稿。后来的回忆常常会因为宪法的通过,而与当时的制宪过程有出入。法兰德走遍美国各地,寻找原始手稿。幸运的事,当法兰德访问那些政府机构、博物馆、和图书馆时,他们都大开绿灯。他在《汇编》序言里写道:“这项工作旷日持久,有时几乎陷入绝境。若非所到之处的积极协助,和对每项要求的热情有礼的合作,以及每份出版资料,都能得到重印许可,这项工作是无法完成的。这种无私的合作精神,是美国学术传统的基本信念。”除了机构的合作,法兰德还得到了同行的大量帮助。法兰德得到的最大帮助来自斯坦福和斯坦福大学校长戴维•乔丹(David Starr Jordan),这让法兰德非常欣慰。

幸运的是,这些存放了一百多年的原始手稿,大多保存完好。麦迪逊在制宪会议期间用鹅毛笔写下的笔记,和他后来修改的墨迹,因墨水的年代不同,清晰可辨。经过认真甄别,法兰德说:“小亚当斯付出了大量的时间和心血,但也没少别出心裁。”“小亚当斯在汇总资料和编辑成书时,没有任何帮助,错误在所难免,重要之处,错误不少。”“吉尔平常常更改手稿,他的版本中有大量的小错误。”

1911年,耶鲁大学出版了法兰德的三卷本《汇编》,其最大的好处是真和全。除了雅兹的笔记(原稿丢失了,只有第一版的印刷版)外,法兰德全部采用原始手稿和其原始形态。并加上当年被原作者划掉的部分,并加以注明。对于那些对早期版本有疑问的人来说,价值极高。《汇编》很全面,法兰德说:“相关资料我们可能没收全,但任何新资料,都不会大幅度地改变《汇编》了。因为,现有的制宪会议记录都收集在内了。”

为了编排好这些资料,法兰德的做法是为读者和学者们提供方便。已往的编者很少考虑编排形式。《汇编》的编排独出心裁,非常有利读者。法兰德按时间顺序,把各种记录分开。杰克森的先行,然后是麦迪逊的,再是雅兹和其他记录。读者能对照同一天,不同人的记录。最难得的是,法兰德为宪法的每一陈述做了索引,索引给出了提出该陈述的人和时间,有过哪些争论,达成了怎样的妥协,最后是如何成为宪法文字的。

《汇编》以麦迪逊的《辩论》为主,占《汇编》一卷。麦迪逊在制宪会议上的发言多达180多次。皮尔斯说:“麦迪逊把政治家的深谋远虑和学者的博闻强记集于一身。每当有重大议题时,他总是处于引导地位。麦迪逊表达流畅、说理有力。辩论要紧处,他总是最了解情况的人,引导辩论的走向,突显出他深明事理并善于运用的特点。在联邦范围内,麦迪逊是最理解联邦事务的人。”《辩论》的好处是对人对己同样看待,麦迪逊笔下对与自己观点相反的意见一视同仁。对麦迪逊的两次修改,法兰德则有非议。他认为,修改手稿伤害了手稿的真实性。麦迪逊的补充部分是他漏记的部分。麦迪逊补充材料的来源是杰克森的记录和雅兹的笔记。法兰德指出,麦迪逊的补充来自雅兹笔记的有50多处。修改手稿时,麦迪逊已70岁了,制宪会议过了30多年,很多细节他肯定记不清了。结果是麦迪逊把杰克森记错的地方自己记对的地方改成了杰克森的错误记录。

有了法兰德别出心裁的编排,在杰克森、麦迪逊、雅兹等人的记录发生分歧时,可以以其他代表的笔记来作参考,对照比较得出结论。法兰德的编排让读者了解到制宪代表间的相互影响。《汇编》自成体系,法兰德说:“我们仔细区分了对会议过程的事实陈述和对理论的解释,书中只收入前者。”《汇编》中有大量考据和注脚,法兰德清楚地指出,哪些是麦迪逊的原话,哪些是杰克森的记录,哪些是来自其他人的记录。

1911年,《汇编》出版。大受美国读书界的欢迎,书评界也一致认同。第一版于1923年、1927年、1934年重印了三次。1937年出版第二版时,法兰德增订了第四卷,增加了新发现的资料和索引。《汇编》从此成为宪法学术研究的标准读物。《国家》(Nation)杂志说:“这是一件历史学家和律师们期望已久的事:把宪法形成过程的全部现存资料编辑成书,其中的内容准确、重要、全面。现在他们的愿望实现了。”

1989年,为纪念制宪200周年,霍尔姆斯遗产管理委员会赞助对《汇编》第四卷的修补工作,吸收了1937年以来在美国各地新发现的制宪代表手稿,整合为一卷。国会图书馆馆长提议,以国会图书馆手稿部主任哈特森为主编,建议不要以小亚当斯和吉尔平的官方版本及国会档案局编辑的《制宪文献史料》为基础,而以《汇编》为基础。也就是说自1911年以来,《汇编》已无人能挑战,成为学术界和国会图书馆的认可的权威史料。民间学者法兰德,在编辑美国最重要的政府文件方面,超越了官方。

1987年,哈特森主编的《对马克斯•法兰德1787年制宪会议记录汇编的补充》正式出版。书中加入了376件1937年后发现的有关制宪会议的手稿。该卷中最吸引人的是华盛顿从1787年5月14日到9月17日每天的日记。华盛顿很严谨,日记中没有任何会议内容。但华盛顿记下了每天在谁家吃饭,在谁家喝茶等社交活动。对了解当时费城的文化氛围很有帮助。《补充卷》内增加了8位制宪代表的制宪会议笔记,最重要的是纽约代表兰欣的笔记。哈特森还加了一张会议期间的费城天候表。该卷的出版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最后一版被印了12次。

1911年,《汇编》初版问世后,法兰德的一位历史学家朋友在信中写道:“历史学家和平民百姓都懂得《汇编》的价值,《汇编》把你的名字和世界政治史中最有生命力的文件永远连在了一起,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解说将无人知晓。而这部由你的睿智而产生的书,会走进寻常百姓之家,成为经久不息的话题。学者们也会深深地感谢你。”


—— 原载: 《華夏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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